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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那夜,我们只谈月光

2026-01-13 10:05:00    来源:中国基层网    访问:    

刘长益

我们曾在同一间教室上过课,在同一间寝室睡过觉。毕业后,像蒲公英的种子散落在世界各地,那夜有机会来到了同一个餐桌。那夜,我们只谈月亮。

进得门去,喧嚷的热浪便扑了个满怀。然而细听下去,那喧嚷里却有些别样的东西。没有人在交换名片,也没有人用故作轻松的口气比较着座驾与职位。一个面孔黝黑、身形壮实的同学正被人围着,他搓着手,有些腼腆地笑着,说的不是收成,不是粮价,而是他如何伺候那些娇贵的水稻。“那稻子,抽穗的时候,在月光底下看,一层一层的,绿汪汪的,风一过,沙沙的响,就像……就像咱们当年晚自习,全班一起翻书的声音。”大家都笑了。这比喻,笨拙而又诗意,一下子将满屋子的铜臭气涤荡开去。

另一位,是常在学术期刊上露面的学者了。他也不谈他的论文,不谈项目经费,只说起他如何在实验室里,通宵守着那些沉默的数据,忽然得到一个结果的刹那。“那时候,天还没亮,我推开窗,外面静悄悄的,只有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我心里头,忽然就想起老师教过的一句诗,‘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原来我这工作,和老家种地,本质上竟是一回事。”他说着,自己先就笑了,眼里却闪着一种清澈的光。那光,我在许多求索者的眼里都曾见过。

最有趣的是一位经商的同学。他绝口不提他的资财,只说有一次,生意上遭遇了极大的挫折,几乎是山穷水尽了。他一个人开车到城外的河边,坐了一整夜。“我当时真想不明白,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后来,天快亮时,我忽然记起,高三那个冬天,我也是这么绝望地坐在学校后门的石阶上,为了一次考砸的模拟试。是咱们班主任,那个小老头,不知怎么找到了我,他没问我考多少分,只在我身边坐下,递给我一个烤得热乎乎的红薯,说,‘饿了吧?先吃点东西。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夜晚。’”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了,“河边那一夜,我就靠着这句话,捱到了天亮。”

话匣子一开,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往事,便都活泛起来了。谁说当年和谁为了争一张乒乓球台打过一架,如今看来,那挥舞的球拍简直像稚拙的舞蹈;谁又记起和谁在冬天的清晨,偷偷分享一个从家里带来的烤馍,那点焦香,竟成了记忆里最扎实的暖意。我们笑谈着彼此的笨拙与真诚,那些当年觉得天大的委屈与愤怒,如今都成了下酒的小菜,嚼在嘴里,竟满是时光酿造出的甘醇了。

然而,在这热闹的底下,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的东西流淌着,像远处飘来的笛音。我们终究不再是那群只有明天、没有昨天的少年了。不知是谁,忽然提起了我们那位已经故去三年的语文老师。屋子里霎时静了下来。

那位老师,是顶严肃又顶慈祥的。他教我们读诗,读“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也教我们读“树欲静而风不止”。那时我们如何能懂呢?只觉其音律好听罢了。此刻想起,才觉出那每一个字里沉甸甸的分量。一位女同学轻声说,她去年回去看过师母,师母拉着她的手,说老师临终前几日,还在翻看我们那届的毕业照,一个一个地念着我们的名字。

“他说,不知道孩子们,都走得顺不顺,累不累。”

没有人接话。只听见几声悠长的、压抑的叹息。我们这群在世上各自跋涉了半生,自以为练就了一身铠甲的人,却在这一句遥远的惦念里,原形毕露,变回了那群会被一句话就击中心事的孩子。

夜渐深了,聚会也到了散场的时候。我们互相道别,没有留下任何浮华的承诺,只是用力地握一握手,或轻轻地拍一拍肩膀。说的也只是“多保重”、“注意身体”这样最平常的话。走出那暖烘烘的屋子,清冽的夜气迎面而来,使人神智一清。抬头看,一弯下弦月,清辉淡淡,像一道洗得发白的旧银钩,安安静静地挂在天鹅绒似的夜幕上。

我们各自上车,驶向城市不同的角落。车窗外,是流转的、不夜的灯火。我忽然觉得,我们今夜,不像是一场久别重逢的狂欢,倒像是各自从遥远的江湖归来,将满身的尘土与疲惫,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暂且卸下,围坐在一处,互相添一把柴,拢一拢火。我们谈老师,谈往事,谈身体,便是在这寒夜中互相确认:你我身上,还有着同一片月光。

这月光,不炙热,不明亮,它清冷得很,却也慈悲得很。它照得见我们鬓边的白发,也照得见我们心底从未熄灭的、那个少年的影子。

[责任编辑:袁通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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