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益
大学录取通知书是傍晚到的。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在李家破落的院门口叮铃铃一响,那声音清脆得刺耳,像一把小刀割开了这间低矮土屋的沉寂。
她娘正在灶台边熬粥,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映得她脸上黑灰斑驳。满是柴灰的手在洗得发白的围裙上擦了又擦,才颤巍巍接过那个薄薄的信封。纸张边缘已经磨得发毛,信封上"师范大学"那几个字红得刺眼,像是用血写成的。
"好……好……咱家,咱家终于出了只凤凰。"女人的声音哽咽在喉咙里,眼泪滚下来,砸在信封上,晕开一片深色。她攥着油腻的信封一角,一遍遍抹脸,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住。
玲玲没哭。她只是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她看着母亲佝偻的背,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心里那股火烧得比那更旺。她想起自己在图书馆的昏黄灯光下啃着厚厚的教育学、心理学,想起深夜走廊里借着声控灯背英语单词的疲惫,想起成绩单上那个永远钉在第一位的名字。
大学四年,她几乎是咬着牙过来的。别人逛街恋爱,她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枯坐;别人讨论时尚八卦,她在宿舍的床铺上翻来覆去。她记得那个冬天,她穿着单薄的棉袄在操场上背单词,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发烫。
毕业时,她站在市重点中学的讲台上,粉笔灰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板书清晰利落,声音清亮坚定。台下偶尔有窃窃私语,尤其是后排那几个家境优渥的男生,目光灼灼:"看见没?李老师这样的,才是娶妻的标准。"她只是淡淡扫过去一眼,继续讲她的《逍遥游》。
心里不是没有波澜,但那波澜很快被更沉重的东西压下去。家里来信,父亲的老胃病又犯了,药不能断;弟弟的学费,也该交了。她是那只飞出来的凤凰,羽翼下还得遮护着一整个风雨飘摇的巢。
和张昊的相识,是学校里一位老主任介绍的。对方家境极好,父亲开着不小的公司,本人是警察,职业也体面。第一次见面,他穿着便服,身姿挺拔,话不多,但眼神很亮。玲玲没什么恋爱经验,只觉得这人看起来踏实。
交往了小半年,张昊带她回家。他家那个大平层,光可鉴人的地板映着水晶吊灯的光,晃得她有些眼晕。他母亲,一位保养得宜、穿着丝绒旗袍的妇人,拉着她的手,语气温和,话却直接:"玲玲是吧?老听小昊夸你。好孩子,不容易。听说你家……嗯,我们理解。结了婚就是一家人,他爸说了,到时候从公司划五十万股份给你,也算是个保障。"
五十万股份。玲玲耳边嗡的一声,她仿佛听见家里漏雨的屋顶终于被堵上,听见父亲沉重的喘息变得平稳,听见弟弟欢天喜地地去交学费。她垂下眼,轻声道:"谢谢阿姨。"
后来是怎么住到一起的?好像是个顺理成章的过程。张昊说:"我宿舍条件差,你学校宿舍也挤,反正房子现成的……"他又搂着她的腰,气息喷在她耳边:"反正要结婚的,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关系?"
她犹豫过,但那句"反正要结婚的",像一颗定心丸。她搬了进去。
那段时间,像是踩在云端上,物质上的窘迫一夜之间消失了,连带着母亲电话里的叹息都少了。同学会上,她无名指上那枚不大的钻戒闪着光,有人笑着打趣:"玲玲,你这可是救了全家啊!"她抿嘴笑笑,没否认。
直到她查出怀孕。
起初是慌的,但张昊显得很高兴,立刻着手准备订婚。她以为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
订婚宴设在本市一家颇上档次的酒店。她穿着特意订做的红色旗袍,小腹还平坦着。宾客觥筹交错,准婆婆一直带着得体的微笑。直到酒过三巡,她母亲刚站起来,想按照老家规矩说几句吉利话,准婆婆忽然抬手,示意安静。
她从精致的皮包里,慢条斯理地拿出一个小塑料棒,轻轻放在铺着白色桌布的转盘上。那根验孕棒,像一枚小型炸弹,让整个包厢鸦雀无声。
紧接着,那个平日里温和的贵妇,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穿空气:"还没进门,肚子就先大了。我们张家的门风,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她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玲玲瞬间惨白的脸,"股份?不可能再给。彩礼?一分没有!这种上赶着倒贴的烂货,也配?"
"烂货"两个字,炸得玲玲耳朵里一片轰鸣。她看见张昊就坐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默默移开了视线。
她母亲当场晕了过去,现场乱成一团。孩子最终没保住。不知道是情绪冲击太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流产了。
张昊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后来干脆一条短信:"算了,我家丢不起这人。"
消息像长了脚,在她生活的小城里疯跑。她病休后回到学校,发现同事们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异样的探究。母亲流着泪开始托人给她介绍新对象,仿佛她是一件急于脱手的瑕疵品。
第一个相亲对象,是个中学都没读完的个体户,听说她的事,嗤笑一声:"跟过有钱人的,我这种庙小,供不起。"
第二个是隔壁县的公务员,斯斯文文,聊得似乎还行,但下次约见前,对方吞吞吐吐地来电:"李老师,你……你以前那段,我家里有点介意……"
第三个,第四个……介绍人的电话渐渐少了,语气也从热情变得敷衍:"玲玲啊,不是姨说你,当初也太不小心……你这情况,确实难找。"
十年,好像一晃就过去了。同学聚会,她从不参加。偶尔遇到老同学,对方眼神里的惊讶和怜悯,让她如芒在背。她依旧教书,成了学校的骨干教师,奖状拿了不少,只是人越来越沉默。
一个寻常的周末下午,她独自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逛着。走过一家装修精致的女装店,橱窗里挂着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款式简洁大方。她鬼使神差地走进去,取下它,进了试衣间。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出头,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眼神沉寂,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倦怠。裙子很合身,衬得她肤色都亮了一些。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裙子的面料,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当年要是……只买得起这件衣服……该多好。"
试衣间外,店员热情的招呼声隐隐传来。玲玲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穿着崭新连衣裙,却仿佛被困在十年前那个订婚宴上的自己,慢慢拉上了身后的帘子。
她走出店门,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远处,一个年轻女孩正牵着母亲的手,欢笑着走进另一家店。那女孩的肩膀上,挎着一个崭新的书包,书包上还挂着一个粉色的兔子挂件。
玲玲站在原地,看着那对母女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条米白色连衣裙,会让她如此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