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强 郑云霞
我是转湾人。
转湾是地名，地处资江上游，邓元太镇人民政府所在地。
曾有一个段子：某人坐班车说：“去转湾。”售票员说：“车子不去转湾，只去邓元太镇。”一般上了岁数的人都知道，转湾就在邓元泰镇。其实“转湾”这个名字还是近些年才起的新名字，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这个地方先被叫成具有时代印记的“火箭”公社，后来又改作“转湾”公社，直到1984年才恢复古名“邓元太”。可在老百姓嘴里，“转湾”一直没改称呼。
资江上游叫“赧水”。这条河发源于城步苗族自治县青界山主峰黄马界北麓，流经武冈、洞口、隆回，在邵阳县双江口与夫夷水汇合，方成资江干流。上世纪八十年代、九十年代以后出生的人，知道“赧水”这个古名的，已经不太多了。村里老人说，“赧”字是赤土承着流水，“赧”字里头藏着家乡民俗传承不息的古邑。
这个古邑，还得从“邓元太”(原名为“邓元泰”，后定行政地名可能是为了书写方便，便作“邓元太”)这三个字说起。老辈相传，邓元泰是明朝开国元勋、宁河王邓愈之后。明洪武三年(公元1370年)，他不愿坐享祖荫庇护，携两个弟弟元敬、元富，从江西吉安府泰和县华城乡棋盘巷一路西迁，迁徙到宝庆府武冈州的独立团——也就是今天邓元太镇这一方热土。最初他们在桐木槽(今浪石铺村)的河边落脚，可那个地方时常涨大水，加上又紧挨着城步的大山，猛兽出没，实在住不安生。过了几年，兄弟三人往回迁了十来里。老大邓元泰先在老寨岭脚下居住，后来嫌出入不便，便又迁移到临河的石牛塘边;老二邓元敬定居华塘村;老三邓元富定居鱼塘村。三塘鼎足，邓氏子孙就在此地繁衍生活至今。镇政府对面老寨岭上，至今还立着一块小墓碑，碑上写着“始祖邓元泰公坟墓”几个字，还是清咸丰十年立的呢!碑身不高，质朴、浑厚，不张扬，却守了这片山水一百六十多年。
不能不服邓元泰的眼光。他选中的地方不是寻常的落脚地：云山和天子山两道山脉，把这片盆地与城步、绥宁天然隔开，万山丛中泻出无数溪涧，汇成赧水、玉溪。玉溪七弯八拐，从城步漆家湾流入威溪，在镇境内淌了十里，到天心桥汇入赧水。千百年来，冲积出万亩以上的大垅一处、五千亩以上的大垅两处。登上老寨岭四望，无论朝哪个方向看都是一马平川，阡陌纵横。武冈人称邓元太为“粮仓”，不负虚名。一个江西来的移民，在荒山野岭里一眼相中这片盆地，这份识地的本事，是要靠后半生乃至后辈用辛勤的付出来证明是块风水宝地。
我就出生在石牛塘旁的石山上。那时父亲在石山上的卫生院工作，我便成了同龄人中少数在医院出生的幸运儿。父亲后来常说：“崽呀，包芋地，莫忘记。(老人说‘出生在包芋地’，意思就是出生在种玉米的田间地头——从前农村妇女在地里干活时临产，直接在地里生下孩子，是个很形象的说法。也有一种说法是‘胞衣地’，即小孩出生后埋葬‘胞衣’即胎盘的地方)”
而今，我依稀记得卫生院门口有两棵大树，大得我想爬也爬不上。最开心的是趁着大人们不在意，悄悄溜进中药房，时不时拿几片甘草片，含在嘴里，那个滋味儿、那种心情，没词能形容。药房的阿姨故意把头扭向别处，假装没看见，我调皮地冲她做个鬼脸。
初中时，我又回到那座山脚边。这时，父亲调到山对面的粮站工作，学校没有寄宿的宿舍，我便再次住进父亲的工作单位。兜兜转转，还是离不开这片土地!
放学后贪玩心切，应付着把作业写完。太阳刚好下山，大地鎏金。满怀心思的我走在郝水河的沙滩上，一湾水清，一湾柔情。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到底是什么心思?无非是郝水在这拐了一个大大的湾，水面开阔，槐柳青翠，沙滩浅浅。
这个湾是河流顺应地形而成。初出大山的激流，在这里放缓，潭水蓄满势、攒足劲，学会包容。河道看似曲折，实为变通。武冈有句民谚：南乡豆腐鱼塘米，扶冲米花贡京城。南乡就是现在的龙江;鱼塘，便是郝水转了一个湾的下游，这一带产优质大米。央视多次报道的火箭军战士潘忠华，便是鱼塘村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想来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这一方水土，并非世外桃源，与世隔绝，远离战乱。听老辈人讲，明末崇祯十六年(公元1643年)，被罢官的小吏袁有志在黄桥铺起兵万余人，直逼武冈城。暴虐的岷王连夜逃跑，经玉带桥、落马桥，一直逃到邓元太的篾匠巷，被一位邓姓篾匠告发活捉，就地处死。岷王的首级经断头桥、渡头桥运到宝庆示众。参与这场起义的邓氏后人邓之沛等人，事败后携祖传宝刀逃往甘肃边关，一族人四散奔逃。如今邓元太周边的落马桥、断头桥、渡头桥、篾匠巷，这些地名由此而来，都映着当年的刀光剑影。
1930年冬天，张云逸等人率领红七军从广西北上，途经邓元太镇西南的木瓜桥。这是一座清康熙五十年(公元1711年)建的石木风雨桥，横跨赧水，旧时是武冈进入广西的水陆要津。红军露宿桥头，没吃的，只好到老百姓地里扯萝卜充饥，吃完后在每个萝卜坑里放一枚铜钱作为补偿。临走时，红军战士们用红颜料在桥头石碑上写下“共产万岁”四个大字。九十多年过去了，字迹依然隐约可见。这座桥，后来被叫作“红军桥”。
距离木瓜桥不远处的天心桥边，还诞生过一位叫夏光的新四军战士——他就是革命现代京剧《沙家浜》里郭建光的原型。他一生身经百战，活了一百零四岁。
有了五谷丰登，何愁六畜不旺。武冈最有名的几样味道，竟都出自邓元太：享誉中外的武冈铜鹅，主产地就在这里;岷王宫廷美食血浆鸭，发祥地在黄茅冲;而那“贡京城”的米花，更是邓元太妇女的拿手好戏。两大山夹一道平垅，一条大河穿境而过，这里自古又是湘入黔桂的茶马古道和驿路，山岚铺、浪石铺两座驿站，曾结过多少茶马古道商旅风云。
河水因地形而转弯，不是止步不前，而是转身前行。这一湾郝水，塑造了故土的模样，也浸润着世代乡人的品性。生于此，长于斯，山水的包容与坚韧，悄悄融入一代代人的骨血。无论走多远，心底总记着这一处河湾，记着转湾这片故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