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卫东
1916年夏,湖南省长兼督军谭延闿派人登门,邀请袁吉六出任省府机要秘书。这位与袁吉六同年中举的政界要人,本以为凭交情可获应允,却得到“年迈体弱,难负重任”的婉拒。后来谭延闿升任行政院长,再次邀请袁吉六任国史馆总编修,又被推脱。更令人称奇的是,谭延闿惜其才学,派人将俸禄送到家中,袁吉六发现后竟将用此钱购置的田产变卖,如数退还。
这件发生在近百年前的往事,生动勾勒出袁吉六“不爱钱、不媚官、不畏势”的文人风骨。他的一生,在权贵面前铮铮铁骨,在平民百姓面前却满怀柔肠。
一、铁骨:权贵面前的坚守
袁吉六对权贵的态度,可以用“三不”概括:不应召、不受禄、不写字。
继谭延闿之后,主湘的几位军政要员都曾尝过他的“闭门羹”。省长赵恒惕为母祝寿,托袁吉六的同窗好友求取寿匾。碍于情面,袁吉六勉强提笔,写成之后赵恒惕命人送来厚礼酬谢,袁吉六当即沉下脸:“提笔写字,或为情谊,或为心意,绝非为钱财。”坚持分文不取。唐生智曾以五百大洋为酬,请他为其母撰写墓志,也被婉言谢绝。
这种坚守,并非孤傲。1915年,一师校长张干要开除毛泽东等十七名学生,袁吉六不因张干是邵阳老乡而徇私,反而挺身力保。他在公众场合多次评价毛泽东:“挽天下于危亡者,必斯人也。”这种对真理和正义的坚守,远比单纯的“不合作”更具风骨。
早年在家乡保靖,袁吉六的风骨就已显露。葫芦寨街道狭窄,官员豪绅常骑马坐轿穿行,掀翻货摊踩伤妇孺。袁吉六与乡民共议,在入寨口立碑亲书“文武官员至此下马”。有官员强行坐轿进寨,他指使乡民当众砍断轿竿。光绪二十五年,罢官回乡的四川布政使黄海楼欲强购傅公祠扩建花园,袁吉六拍案而起,写打油诗贴于黄家门口:“远看一座庙,近看无神道。有朝要发卖,穷嫌富不要。”黄海楼只得作罢。
二、柔肠:平民面前的温情
与对待权贵的冷漠形成鲜明对比,袁吉六对贫苦百姓却满怀温情。
葫芦寨瓦厂寨苗族贫苦农民石廷哥,因常为他抬轿而成为莫逆之交。袁吉六常解囊相助,逢年过节请客吃饭,必邀石廷哥同桌。迁回新化后,石廷哥两次远道探望,袁吉六均盛情款待,临别必赠钱物。
他对苗族学生的关爱,更见其教育情怀。光绪二十五年,苗族学生石昌松赴永顺府应试,被人诬告“冒籍报考”。袁吉六闻讯,昼夜兼程步行一百八十里赶到永顺,据理力争,终使石昌松获准应试并考中秀才。另一学生石绍营被诬“守孝未满”不准报考,袁吉六拿出其父生卒日期与主考官对质,助其中榜后,他还赋诗抨击考官:“可惜青龙偃月刀,华容道上不诛曹。因此留下奸雄种,践踏人才罪难逃。”
最能体现其平民情怀的,莫过于为农民题字。村里袁子仁请他往斗笠上题名,袁吉六欣然挥毫。后来袁子仁进城卖斗笠,因有袁吉六的字,竟被读书人高价收购。袁子仁又买来斗笠请他再题,袁吉六得知原委后笑道:“倘若吾之字可助汝售得高价,汝尽可多购,吾皆为汝书写!”
三、风骨的渊源
袁吉六的风骨,源于他的人生经历和价值选择。他一生“以教书为荣,以未入仕途为幸”。在《桃源舟次》诗中,他写道:“莫问仙津路,推篷望晚晴……途穷归棹早,翻幸我无成。”别人为未入仕途惋惜,他却为此感到幸运。
这种选择,与他幼年经历密不可分。“锅巴秀才”的贫寒记忆,让他对底层百姓的疾苦感同身受;苗乡师长的教诲,让他懂得“读书非为官,教学育人才”的真谛。他以“除却名山未有私”自许,用一生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文人风骨。
(注:此文有关史料参考网上有关资料和光明日报出版社《邵阳文库袁吉六集》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