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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墨的脊梁

2025-12-19 08:52:38    来源:中国基层网    访问:    

孙翊伦

父亲生于1962年,如今鬓角已染霜华,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还藏着岁月磨不去的执拗与温热。今年于他而言颇为不顺,抗癌的征程磨人,可每当我望着他依旧挺直的脊背,便会想起那些散落在邵阳街巷、印刷车间与书桌前的日子,想起这个如老牛般扎实的男人,如何用三十余年光阴,为家撑起一片安稳的天。

父亲与邵阳日报社的缘分,一结便是三十一年。1991年入职,2022年退休。三十一年前,他还是个眉眼清俊的青年,怀揣着对文字与纸张的敬畏,走进了报社的印刷车间。别人嫌夜班辛苦,他却甘之如饴,日日与轰鸣的机器为伴,在油墨与纸张的气息里,送走一个个深夜,迎来一次次黎明。印刷车间的灯光总是格外明亮,照亮他俯身检修机器的身影,也照亮他额角的汗珠。他本就不是个圆滑的人,不懂阿谀奉承,更不屑于投机取巧,只会凭着一股子认真劲儿埋头做事。车间里遇事,他从不敷衍多言,只盯着问题本身。机器出了故障,旁人手足无措时,他会蹲在地上,指尖顺着齿轮纹路一点点摸索,眉头紧锁着琢磨大半天;报纸印刷有了偏差,哪怕只是极小的字迹模糊,他也会逐页逐版核对,哪怕熬到天亮,也要确保每一份报纸都精准无误地送达读者手中。同事们都说他“霸得蛮”,这份 “蛮”,是对职责的较真,是对工作的赤诚。

他就这般三十一年如一日,在平凡的岗位上默默奉献着青春。我总记得小时候,凌晨三点多醒来还能看到家里亮着一盏灯,那是父亲下班前回家的信号,他的衣服上永远带着淡淡的油墨香,那是属于他的,最踏实、最让人安心的味道。

父亲的任劳任怨,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坚韧。印刷车间的活计从不是简单的机械重复,每一项都裹着看不见的风险与艰辛——裁纸刀锋利如霜刃,寒光凛凛悬在操作台上方,每一刀都要对准毫米级的标线,眼神稍偏,指尖便可能被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甚至落下终身残疾;那些码得像山似的纸捆,每捆足有五六十斤重,卸货时弯腰扛起,稳稳架在肩头,装纸时踮脚托举,将整捆纸精准送进机器进料口,全凭一身实打实的蛮力与稳扎稳打的巧劲。

新千年正是纸媒的黄金时代,邵阳日报社的日报加印、晚报增刊,忙得不歇气。那时我刚读小学,偶尔会跟着父亲去车间,看他印报纸。机器轰鸣震耳欲聋,他弓着腰守在操作台旁,眼神专注得像钉在了纸面上,连我悄悄凑到身边都未曾察觉。整夜的忙碌里,他很少说话,只偶尔抬手擦拭额角的汗,或是俯身调整机器的轮轴,直到天快亮时,第一叠印好的报纸带着油墨的温热被整齐码起,窗外恰好传来一声鸡鸣,他才直起身,抬手捶了捶酸胀的腰,低头望着那些字迹清晰、版面齐整的报纸,眼底悄悄漫起一层柔和的光——那是属于报业人的欣慰,是藏在沉默里的坚守与信念。

那时候,父亲上完通宵夜班,白天常常连轴转接着劳作,是车间里公认的“大力士”。每当成捆的纸张到货,每捆足有五六十斤重,他总第一个冲上去,弓着腰稳稳扛起纸捆便走,脚步稳健如铁塔,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浸透那件深绿色的工装冲锋衣,后背洇出深浅不一的痕迹。这件工装犹如他的战袍,一穿便是二十多个春秋,而他的手臂、肩膀上,也终年带着青一块紫一块的磕碰与淤青,却从不见他喊疼。后来奶奶悄悄告诉我,那些年他为了攒足力气干活,每顿饭都要特意多吃两碗白米饭,哪怕菜色简单,也吃得干干净净,只为能多扛几捆纸、多帮同事搭把手,不耽误报纸的印刷与发行。

后来又过了些年月,报社的印刷厂迁到了十公里外的新城。这些年邵阳变得真快,曾经宽敞的马路渐渐拥堵起来,汽车尾气弥漫在街巷,身边的同事、邻里陆续开上了小轿车,风里来雨里去都有遮护。可父亲依旧骑着那辆陪伴了他多年的老旧电动车,日日往返于家和新厂区之间。我的母亲走得早,他与吴姨组建了新家庭,一个人扛起了养家的重担,把省下来的钱都用在了新家庭、也用在了我的身上,一辈子勤勤恳恳,却连一辆属于自己的汽车都未曾拥有过。他总说“这么点路,车有什么好买的”“驾照不想考、考不动”,可我知道他有所向往。父亲的电动车骑得很稳,哪怕在拥堵的车流里,也总能稳稳当当避开往来车辆,车把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灵性,载着他穿越市井烟火,也载着他对家的责任。

邵阳的冬天来得早,寒风像刀子似地刮人,深夜的马路空旷寂静,路灯在风里微微摇晃,结着薄霜的路面泛着清冷的光。父亲在冲锋衣里加了打底衫,用防风罩把电动车裹得更严实些,迎着刺骨的冷风前行,电动车的车轮碾过霜痕,留下两道浅浅的、转瞬即逝的轨迹。凌晨下班归来时,天还未亮,整个城市尚在沉睡,他见过路灯熄灭前最后一抹昏黄的光晕,见过晨雾中渐渐苏醒的街道,见过那些藏在黎明前、未被旁人察觉的邵阳模样。而每当我在外奔波,告知他要回邵阳时,他总会提前很久就赶到车站等候,生怕我多花了打车的钱,执意要骑电动车接我。我便乖乖坐在他身后,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他的后背不算宽阔,甚至因为常年劳作有些微微佝偻,却格外安稳厚实,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把所有寒风都挡在了身前。耳边只有电动车的嗡鸣,夹杂着他偶尔低声的叮嘱,“坐稳了”“慢点开不着急”。

那一刻,所有的奔波疲惫都烟消云散,心里满是踏实的温暖。这种感觉熟悉得让人心安,仿佛跨越了岁月的阻隔,似曾相识——好像在前世,他也这样稳稳地载着我,穿越人间烟火,走过风雨历程,这份血脉相连的羁绊,早已刻进了彼此的生命里。

想来,父亲对生活的热忱与坚守,从不是单一的模样。他能在寒风中扛住奔波的艰辛,也能在书桌前守住内心的丰盈。他总自谦“没读多少书”,可谁能想到,作为报社里最早接触报纸的人,三十一年里,他日日在机器轰鸣中,先于全城读者翻阅每一个版面,那些新闻、评论、副刊文章,早已在潜移默化中滋养了他的见识与墨水。他确实偏爱新闻、通俗文学,也特别喜欢刷手机上的帖子,曾经的百度贴吧、天涯论坛玩得比我熟练多了。只是他不善言辞,表达时总有些笨拙,可一旦落笔写作,文笔却格外朴实无华,字字句句都透着简练的生活真味。家里的书架不算大,却被他打理得整整齐齐,从《唐诗宋词选》到《史记》节选,从散文合集到历史传记,每本书都有翻阅的痕迹。

父亲过去爱看历史类电视剧,在看《康熙王朝》《雍正王朝》时,遇到与书本不符的情节,他会较真地翻出典籍核对,嘴里念叨着 “历史可不是这样”。这份对文字的敬畏、对知识的较真,恰如他在寒风中奔波的坚韧,一脉相承。近年来的历史电视剧只是穿着古装的情景剧,对历史改动太多,他就不爱看了。这份较真,也藏在他对我的教育里。他格外重视读书,对我向来严厉。小时候我贪玩,躲在网吧玩游戏,被他硬生生揪了出来。他没有打骂,只是脸色铁青地把我拉回家,声音沙哑地说:“爸没本事,一辈子守着机器,可你不一样,读书是你唯一的出路,不能这么荒废自己。”那天晚上,我自觉抄了《劝学》,一遍又一遍,抄到深夜。我趴在桌上写写画画,他就坐在一旁说出了我这辈子铭记一生的话:“只有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这世上没有比现在更早的时间了,今天过了就再也回不来。” 那句话,我记到现在,还会记一辈子,后来每次遇到懈怠退缩时,总会想起那个深夜,台灯下父亲沉静的眼神与那句朴实却掷地有声的叮嘱。

他不仅对我严苛,对自己更是守诺如金,说到做到。小时候我心心念念想要一套精装的百科全书《十万个为什么》,缠着他撒娇,他笑着答应:“等爸发了工资就给你买。”我本以为是随口的允诺,没想到月末那天,他下班回来,顶着凛冽的寒风,送给我一套崭新的书,递到我手里,书本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那是我童年最珍贵的惊喜。母亲在1998年病逝,为了治病,家里欠了亲朋好友五万多元医药费。那时候工资不高,他一个人扛起了所有,硬生生凭着一股韧劲,在两年内还清了所有欠款。母亲走了二十七年,这二十七年里,他从未落下一次祭奠。每年清明节,他总会早早起床,备好纸钱、香烛,前往坟前看看。他烧的纸钱总比别人多些,蹲在坟前,静静地待上一会儿,不说太多话,总是眉头紧锁若有所思,看袅袅青烟升起。他从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没有华丽的表达,也没有浪漫的仪式,可这份对承诺的坚守、对亡妻的惦念、对家庭的责任,便是他最深情的浪漫。

原以为父亲的世界,只有车间的机器轰鸣与对家庭的默默担当,却没曾想,这个沉稳踏实的男人,还是一个会做创意手工的人,有一颗细腻的心。最让我难忘的,是他亲手做的西瓜灯。那天是1997年7月1日,他下班回来,手里抱着一个大西瓜,不是切开分给我们吃,而是拿着小刀,小心翼翼地在瓜皮上雕刻。他先用笔画出图案,再一点点挖空瓜瓤,刻出镂空的花纹,还有文字“庆祝香港回归”,最后在里面放上一根白蜡烛。夜幕降临时,西瓜灯被点亮,暖黄的光透过精致的花纹与字样洒出来,映得整个报社的院子都温馨极了,好多人投来好奇和赞许的目光。我围着西瓜灯蹦蹦跳跳,父亲站在一旁,眼里满是笑意。那盏西瓜灯,是我童年珍贵的回忆,也让我看到了父亲不苟言笑外表下的柔软与匠心。

2003年之后,父亲和吴姨重组了新家庭,有了新的生活,我便住在奶奶家,后来又开始寄宿,和父亲朝夕相处的日子渐渐少了。可即便生活交集变少,他对我的抚养与牵挂从未间断,一路供我读完大学,从未让我在生活费、学费上操过半点心。他总想兼顾好两边,对我依旧事事上心,这份不偏不倚的疼爱,却难免让吴姨偶尔觉得有所偏袒。那时候我年纪小,心思单纯,没能体会到他夹在中间的为难,有时还会因为些许小事心生委屈,总说他“重男轻女”,全然不懂他想在新家庭与我之间寻得平衡的艰难。他就那样两头牵挂、两头调停,常常为这些家庭琐碎郁结于心,却从未在我面前抱怨过半句。如今想来,满心都是自责,如果当时能多一份体谅与懂事,他或许就能少些烦恼与压力。

父亲其实没有重男轻女的观念,他对弟弟倾注的心血与期望,一如曾经对我那般,全是源于他刻在骨子里的责任心。弟弟也格外争气,自小懂事刻苦,学习从不用人催促,最终考上了211大学实验班。今年他已是大四,孝顺得让人动容 —— 得知父亲生病的消息,他当即说要 “捐肝”,被父亲第一时间制止;随后便向学校申请暂停实习,连夜赶回老家守在病床前,端茶送水、悉心照料,事事亲力亲为。

我心里何尝不惦记父亲,最近回去探望时提出辞职照料他的想法。可父亲坚决不肯,说我既然没学过护理,辞职反而会让他多一份对我失业的焦虑,倒不如让我安心工作,他心里更踏实。看着弟弟能日夜守在身边分担,我既欣慰又难免愧疚,总觉得自己能做的,似乎只有遥远的牵挂与偶尔的陪伴,比不上他能及时为父亲纾解病痛。但我知道,父亲从未计较过这些,他从不要求我们为他放弃什么,只要看着子女都能好好生活、彼此惦记,便已满心安慰。

父亲这一生,都在为家庭默默奉献,却对自己格外“吝啬”。他不打牌不喝酒,没有社交两点一线,他不舍得为自己买新衣服,衣柜里的几件外套洗得发白还在穿;不舍得出去吃一顿大餐,总说家里的饭菜做得比外面干净多了;更不舍得我乱花钱,每次我想买零食、买电子产品,他都会耐心教导我要勤俭节约,可当我需要学费、需要生活用品时,他却从不犹豫,总是尽力给我一些。每个月给吴姨交了家用,仅给自己留点烟钱。我长大后工作了,想给他买些补品,他却连连摆手:“我身体好得很,不用花这些冤枉钱,你自己存着,以后用得上。”他的节俭,不是抠门,而是把所有的爱与资源,都倾注在了这个家上。

父亲的身体早有预警,以前身上时不时长些疙瘩,他舍不得花钱去医院,只当是寻常炎症,吊两瓶水便罢。直到今年八月,他瘦得脱了相,去邵阳医专检查,疑似肝癌晚期,医生说只剩三个月寿命,我们才惊出一身冷汗。后来辗转长沙做介入治疗,癌细胞增长得到遏制,可我们总揪着心,怕药物产生抗药性。父亲说,每次治疗都痛得厉害,他终于学着把难受说出口,不再像从前那样硬扛。可看我们老是哭哭啼啼、愁眉不展,他反过来安慰:“人这辈子,总有要走的路,生老病死本就是自然规律,你们别太难过,我自己看得开。” 只是他节俭的老习惯终究改不了,生怕拖累家人,有时吃的药,也要特意网购领券才肯下单。

近三年,父亲总算是退休有了时间,他会跨越数百公里来广州陪我过年。躲开了邵阳凛冽的寒冬,这座南方城市的暖冬里,我们不光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吃年夜饭,还会挤在熙攘的人潮里逛花市。姹紫嫣红的年花摆满街巷,红彤彤的灯笼一串串挂着,我给父亲做向导,一路上听他絮絮叨叨讲往事,眼角眉梢都漾着细碎的满足。我总以为这样的时光会绵长下去,岁岁年年,不曾想今年,约好的云南之行终究是落空了。

我曾无数次听他说起弥勒,说那里有漫山遍野的万寿菊,秋日里开得像打翻了的金色染料;说甸溪河的水清清浅浅,绕着城郭缓缓流淌;说东风韵的红砖建筑,在蓝天白云下如诗如画。他念叨了许久,说从前总忙着上班、忙着养家,陪我的日子太少,等我转行当了老师,有了完整的寒假,一定要带我去弥勒走走,补回那些错过的时光。

那时候我只当是寻常的期许,满口应着好,却没细想,前几年他特意捱过春运的拥挤,来广州陪我过年,或许早已不是单纯的团圆。他可能那时就察觉了身体的不适,身边也有一些猝然离世的亲人、同事,才格外珍惜和我相伴的每一寸光阴,只是我迟钝,竟从未察觉。如今回头看,那些暖冬夜里的闲话家常,悉数是他没说出口的惦念。

也是在那些闲聊的夜里,我才读懂了父亲心里埋藏的那份不为人知的不甘。他本是个有思想、有才华的人,也曾揣着远大抱负,只是性子犟得像块顽石,说话直来直去,不懂迂回变通,自然不讨领导待见。在报社的三十多年里,他错过了不少机会,终究只是印刷车间里的一名工人,没能让胸中的才思得以舒展。

有一回,晚饭后他照常翻阅媒体的公众号推文,忽然沉默良久,感慨道:“爸这辈子,总觉得还有些事没做成。”那一刻,他眼里惯有的光黯淡了下去,满是怀才不遇的怅然,眼眶悄悄泛红。我望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忽然就想起他曾经伟岸坚实的臂膀——那是能轻松扛起几十斤纸捆、能为整个家庭遮风挡雨的依靠。可如今,这双手连提一袋水果都要微微佝偻着背,手臂轻轻颤抖,脸上透着难掩的吃力。我猛然惊醒:那些年,他正是用这双臂膀,把大半力气、大半青春,都默默奉献给了报社的印刷车间,奉献给了那些带着油墨香的报纸,更奉献给了我们安稳无忧的日子。这份奉献,早已把他的锋芒与抱负,悄悄磨进了柴米油盐的琐碎里。

如今,父亲还在抗癌的道路上坚持着。他依旧乐观,依旧会叮嘱我要好好工作、好好生活;精神好的时候,还会翻着手机刷会儿短剧,偶尔瞥见屏幕里的片段,会像当年看报纸那样,轻轻念叨一句“这事儿可不能这么写”。我知道,这个三十年如一日坚守岗位、爱家庭、有思想、有韧性的男人,心里那盏灯从未熄灭——就像当年印刷车间彻夜明亮的灯光,就像他亲手刻的西瓜灯,暖而坚定,不会轻易被风雨吹灭。

作者简介:孙翊伦 电话15526485473(微信同号)联系地址:东莞市大岭山镇南华学校  邮编:523810  孙翊伦,1989年生,湖南邵阳人,广州市作家协会会员。历任记者、主编,以撰稿为业,现任中学教师。创作风格历经转变,早年偏爱文学性语言,修饰繁复;而今崇尚白描手法,以平淡朴实的笔触叙写生活。

[责任编辑:袁通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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