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益

1989年12月,洞口乡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那年的风裹着寒意,吹过乡政府简陋的院子。文化辅导员宁照杰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搓着手,有些局促地递上一份申请。他要搞一场文艺活动,向乡里要4.8万元。方案编得很细,每笔钱都写得清清楚楚——租服装、请指导老师、开餐,置办道具。
那时我任乡党委书记。乡里穷,每年预算都紧巴巴的。可看着那份工工整整的方案,我想,挤挤总还是可以的。
“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说。
宁照杰抬起头,眼神里有些忐忑。
“剧本要自己写,演自己身边的人和事。”
他愣住了,半晌才说:“这……太难了。”
我笑了。“把洞口中学的语文老师叫上,我带头写。一周交卷。”
他咬咬牙:“行,每写一个作品,发100元。”
那时候100元不算少,可比起4.8万元的总预算,真不算什么。我知道,他是答应了,心里头却还是没底。
当天晚上,我摊开稿纸,花生米大的字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窗外寒风呼啸,屋里煤油灯昏黄地跳着。我写到半夜,写了《兄妹植树》的小戏剧——一个关于兄妹俩响应号召上山种树的故事,里头有拌嘴,有和解,也有那一代人对土地最朴素的期待。
三天,我交了稿。
宁照杰拿到稿子时,眼睛亮了一下。一周后,六个剧本齐了,有写脱贫致富的,有写邻里互助的,还有写计划生育的。从县文化馆又拿了两个现成的剧本,配上独唱和集体舞,一台节目就定了下来。
演员从各村文艺爱好者中选。消息传出去,来报名的人比预想的多得多。有个老农不会唱歌跳舞,愣是扛着锄头来找我,说:“书记,我种了一辈子地,能不能上台演个农民?”
我说能。他笑了,笑得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请来县文化馆的老师,排练了一个月。白天干活,晚上排戏。乡政府大院彻夜亮着灯,歌声、笑声、锣鼓声,把寒冷的冬夜搅得热气腾腾。
彩排那天,乡大会场人山人海。正式演出那天,更是将会场挤得水泄不通。窗户上趴着人,门框上挂着人,连舞台两侧都站满了。演出快结束时,我在台上讲了几句话,说洞口中学要改建,缺钱,能不能请大家帮帮忙。
话音刚落,台下就有人喊:“我捐50!”
“我捐100!”
“我家虽然穷,也捐20!”
那一刻,我站在台上,嗓子眼儿发紧。一个闭塞的山乡,一群并不富裕的人,却在那个寒夜里掏出了最滚烫的心意。
那天晚上,共捐得8万元。比申请的钱多了将近一倍。
后来,县文化局把《兄妹植树》评为优秀剧目,发了证书。再后来,这出戏参加了县里的调演,还去了湘西南九县联演。
多年以后,我早已不在洞口乡工作。可每到过年,我总会想起那场春晚。没有央视的流光溢彩,没有明星大腕,只有最质朴的舞台、最熟悉的脸庞,和山乡人自己写的故事。
我一直记得宁照杰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样子,记得那个老农扛着锄头说要上台的认真劲儿,记得捐款时台下此起彼伏的喊声。
那场春晚,真的很小。可在我的记忆里,它比什么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