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国美
在我家客厅的非常显眼的电冰箱顶上，一直竖立着一个大体古铜色其间又夹杂着斑白色斑黄色的小小的量米下锅的楠竹做成的“半升筒”。
“半升筒”筒体的外表，经过无数次的抚摸摩挲使用，已经非常光滑，明亮如镜，犹如涂上了一层厚厚的彩釉。半升筒，呈不十分规则的椭圆形，高18厘米，筒口圆周长38厘米。它刚刚可以装上半升米，即整整一市斤。
我只要在家里，几乎每天都要深情地看上“半升筒”几眼……
这个“半升筒”，已经有整整70年的历史了，算得上年代久远，它是岳母1956年9月出嫁时，外婆郑重地赠送给她的一件十分别致的嫁妆，也是岳母2012年8月仙逝时，我的妻子唯一从娘家取来的岳母的遗物。
1956年9月，20岁的岳母快要出嫁了，按照我们当地农村的传统习俗，娘家要给出嫁的女儿准备一些嫁妆，如床上用品、衣服鞋袜、洗刷用品等等。外婆是一个美丽善良、非常节俭、勤劳但却没有读过一天书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不会认的地地道道的“文盲”，辛辛苦苦养大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岳母排序第四，后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在准备女儿的嫁妆时，外婆十分认真地对外公说：“东元要出嫁了，我要给她准备一个半升筒做嫁妆。你到屋后的竹林里，给我选一根生长了几年的成色很好的竹子，好好地做一个量米的半升筒。”外公听了，老老实实地按照外婆的要求，精心地制做了一个刚刚可以装下半升米的竹筒。
我们这里农村几千年的习俗，家家都有一个装米的木头打造的形状扁扁的米桶，由于它的形状清一色是扁扁的，所以几千年来一直叫“米扁桶”。米扁桶里，都有一个量米容积刚刚一市斤的竹筒——半升筒。只有极少数的大户人家，人口众多，才用那种能够装两市斤大米的一升的大竹筒。
岳母生前对我讲起，20岁的她，听说外婆要送她一个“半升筒”做陪嫁的嫁妆，微笑着不解地问外婆：“姆妈，您为什么要送一个半身筒给我做嫁妆?”
外婆慈祥地看着大女儿，疼爱地说：“东元，你要嫁到竹篙塘寿生家去了，作为媳妇，每天肯定要你为一家人淘米做饭。娘送你一个量米的半升筒，是提醒你每天煮饭量米时，不要把米筒堆得高了，要节约粮食，口里攒粮。娘是苦过来的人，带大你们6兄妹不容易。还有，以后你每天看到用到这个半升筒，就会想起娘，想起娘家……”
出嫁后，岳母牢记着外婆的嘱咐，勤俭持家，节衣缩食，相夫教子。上世纪六十年代七十年代，我们国家粮食十分紧缺，青黄不接时期，不少地方人们常常吃不饱。岳父有10多年在离家90多里外的雪峰山深处的洞口县渣坪公社大叶冲小学当民办老师，交通非常不便，常常是一个月才走路回家一次。岳母一个人在竹篙塘下阳院子，每天早晚赶生产队的工分，还要抚养四个儿女，非常辛苦。全家六口人，一年才分得2000多斤稻谷。四个儿女都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较大。岳母每餐做饭的时候，大多是煮两个“半升米”，量好米后，又总是习惯性地从饭鼎里用手抓出一把米来，放回米扁桶里。
岳母讲给我听的时候，我问岳母本来已经量好下锅的米了，为什么还要抓出一把米来，做这个有点怪怪的“小动作”。
岳母疼爱地看着我，笑着说，国美我个傻崽啊，你们年轻人不懂，娘这是响应毛主席在三年困难时期提出的粮食分配原则：“忙时吃干，闲时吃稀，不忙不闲，半干半稀，节约粮食”的号召。我们洞口县委李荣中书记，是一个好领导，好干部，他活学活用毛主席的指示，在全县四级干部大会上，提出了一个更形象具体的口号——“全县每一个家里煮饭的婆婆和媳妇，你们每餐煮饭时，量好米后，再抓出一把米，这样3—5天，就可以抓出一餐饭的米来了”。
岳母端庄大度，肯吃苦出力，又办事公道，农村集体化的时候，她一直被选为生产队的妇女队长，常常组织管理着100多个婆婆婶婶、妯娌姑嫂、姐姐妹妹们的劳动生产学习。她为人处世做事，在乡邻中口碑很好，节约粮食方面更是以身作则。岳母这样节约，经常是苦了自己，多少次，等四个小孩吃完饭，岳母就只能吃饭鼎里剩下的一两块锅巴或其他的杂粮红薯等。岳母说到这些往事，我的眼眶湿润了。我两岁多没有了母亲，我21岁认识她的大女儿后，岳母视我如已出，给了我无比深厚的母爱疼爱。恢复高考后，岳母鼓励我以只读了初中一年级的很低的学历，顽强自学，终于在1979年7月，考上了湖南师范学院中文系。
岳母临终前，断断续续地吃力地对我和妻子说：“那个——量米的——半升筒，娘用了——50多年了，是你们的外婆——送给娘的——嫁妆。现在，娘——要走了，你们拿去，留着——作个眼目……”
我们这里民间的习俗，去世的亲人留下的物品叫“眼目”。看着躺在病床上被病魔折磨得无比痛苦弥留之际的岳母，我痛不欲生，握着老人家粗糙苍白干枯的双手，哽咽地说：“姆妈，您放心，我们看到半升筒，就像看到了您，就会想起您无数次给我们做饭的情景……”
岳母离开我们整整14年了，多少次，多少回，我常常抚摸着岳母留给我们的这个历经人世间沧桑饱含深情的竹制的量米“半升筒”，黯然泪下，岳母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
“半升筒”里度量的一升升稻米，养大了妻子和三个弟妹，招待了数不清的亲朋好友，“半升筒”伴随着岳母婚后的整个人生。我清晰地感受到，小小的“半升筒”，那上面，每一细微处，都浸润着岳母的体温气息，都深深烙印着岳母双手粗糙清晰的指纹，都饱含着岳母对我们儿女们的无限母爱疼爱，都镌刻着岳母留给我们的勤俭持家节约粮食的好传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