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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市桥漆树抗日的斗智斗勇事迹

2026-10-18 17:33:36    来源:中国基层网    访问:    

刘岳锋

城步牛市桥地处湖南城步苗族自治县的北大门,与武冈市邓元泰镇浪石村交界,素有"一脚踏两乡"之称。系雪峰山侧脉缓慢下移而形成的平坦地面,左边有岩里水河,右边有赧水河,形状就好像一艘轮船,浮游在两河之间。在清乾隆年间,因桥边有一耕牛交易市场,而且每逢交易卖不完的耕牛就存放在桥对面的山上,故而桥和村庄就被称为牛市桥,桥对面的山也就被称为牛市岭。

在牛市桥称谓冠名之前的古代,此地叫"军山界"。我爷爷他们的老祖辈代代相传而说:因为此地山形有一个独特的优势,就是进可攻退可守,常为兵家必争之地,故而古时名为"军山界"。后因在岩里水河上架了一桥,并且在桥旁建了一耕牛交易市场,自此之后则取代了"军山界"这一地名。

一九三〇年十二月下旬,邓小平、张云逸、李明瑞率红七军转战井冈山途经牛市桥,并在此宿营,为了阻击尾随的国民党民团兵,红七军首长决定在牛市岭上挖战壕打阻击战,牛市岭阻击战为红七军攻打武冈县城以及部队向新宁、全州方向转移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在古时杨家将走出城步血洒战场,送行之人还要一路送至牛市桥并在牛市桥举行设酒话别之仪式。因此,坊间则流传着俗语:"出了牛市桥,愚子成英豪"这一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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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抗日战争期间牛市桥也同样发挥着其独有的战斗优势。

听我爷爷讲,在一九四五年夏,有多股日军小纵队潜入我们牛市桥,老百姓没有枪没有武器,老实本分又怕事,看到日本鬼子来了,不敢与他们硬碰硬,大家都躲得远远的。但是,他有个堂哥,胆子大又不怕事,而且人又聪明,于是,出了个主意,他堂哥讲,不要怕,我们没有枪没有武器,就拿土办法漆树搞他们,他堂哥是个漆匠师傅,不但知道给家具上油漆,而且还知道给漆树放漆,深知漆树和油漆的威力,村民听他这么一讲就来了劲,而且也不怕了。于是,村民在他的号召下,砍倒漆树放置桥旁。果然,日本鬼子来了,抢了村民的东西,就生火煮饭,拿漆树烧火,漆气散发,熏得日本鬼子满身是漆疮,痒痛难受,日本鬼子以为是村民放毒,于是不敢久留而逃。

我爷爷叫刘道茂,老实本分,勤俭持家的农民,他身材高大,五官端正,懂点草药,会点武功,读过几年私塾,认识一些字,也算是一个有文化的人,虽说他一辈子在牛市桥种田、砍柴、放牛。

可是,只要一到夏天,屋檐下晒着苞谷,火塘里煨着红薯,他嘴里抽着旱烟,就开始与我们津津乐道着漆树击退日本鬼子的故事。他说,洞口县那边在打仗,与日本鬼子打得蛮猛,听说日本鬼子战败了,那些溃逃的日本鬼子像疯狗一样,到处乱咬人,就连路边的鸡狗猪牛也不放过。一队又一队的逃兵,从武冈、新宁那边翻山过来,往我们牛市桥钻。那些日本鬼子帽子歪起,衣服披起,枪刺上还挂着抢来的鸡,人瘦得像个鬼,眼珠子却狠得不得了。他们不是来打仗了,是来逃命的,可逃命的日本鬼子比打仗的日本鬼子还可怕,因为他们没有吃的,见东西就抢,见锅就揭,见鸡狗猪牛就杀。

牛市桥人起初只要一听到日本鬼子来了,就东躲西藏,可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索性在他堂哥的带领下跟日本鬼子干了起来,与其斗智斗勇。爷爷每次讲到这里,就会停下来,把拿在手上的烟锅放在鞋底上敲一敲,再用细棍子往烟锅里戳一戳,然后,把烟垢倒干净。

雪峰山会战从一九四五年四月到六月,历时约两个月。历时约两个月的雪峰山激战恶战,雪峰山的每一道岭上都浸过血,那一仗,是中国正面战场最后一次大胜。

可牛市桥的老百姓不懂什么叫雪峰山会战,他们只晓得,日本鬼子从前门被打跑,他们又从后山摸了进来。日本战败了,可小股溃逃的日本鬼子还像山蚂蟥一样,顺着溪沟、松树山、茶山、毛竹沟到处乱爬。

我们城步在雪峰山东南边,武冈、新宁、绥宁、通道都在它身边。雪峰山会战时,城步不是主战场,但也有部队驻扎在西岩、水东、土桥、大古、清溪和县城等处,还有民众抗日自卫队,他们拿着扁担、锄头、柴刀等自制武器随时待命予以还击。

多股被打散的日军残兵,陆续退往城步的牛市桥、花桥、威溪、永丰……这些地名,我爷爷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日本战败后,可溃逃的日本鬼子有的往新宁缩,有的往城步钻,钻进来的日本鬼子饿疯了,只要是见到能吃的东西就抢,我们牛市桥是个当道的小村庄,也就成了溃逃的日本鬼子发疯最猛的地方。

我爷爷说,村里的老人小孩多,为了大家的安全,日本鬼子来了,就躲了起来,这不是懦弱,是考虑到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如果硬是冲上去拼,日本鬼子一刺刀,一子弹,家就塌了,爷爷说到这儿,眼圈是红的。他也见过邻居家的老母鸡被日本鬼子拎着翅膀扭断脖子的,也见过桥头的黄狗被日本鬼子的刺刀挑起来捅死的。

人到了那份上,不恨是假的,没有枪没有武器,想要赶走他们,只能智取,只能与他们打游击战。因此,在他堂哥的授意下,抱来漆树干柴,我爷爷他是最卖力的一个,总是与他堂哥冲在最前头。

而且这法子也确实不错,起了很大作用,最终把一股又一股的日本鬼子小纵队赶出了牛市桥。

我爷爷的堂哥是个漆匠师傅,经常与漆树、油漆打交道的,懂得漆树的生性,生漆这东西,山里人又爱又怕,爱它能漆水桶、桌子、椅子、板凳等家具,漆上油漆,家具就不会被虫蛀,不会发潮发霉。但怕它伤人,碰了,就会起红疹,痒得人想把皮撕下来,厉害时,浑身水泡、流黄水、发烫、睡不着,俗话叫中漆毒发漆疮,可日本鬼子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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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他堂哥站在桥头上抽着旱烟,望着桥对面的路,来了一群人影,刺刀反光一闪一闪的。他笑了,就好像是老猎人看见狐狸钻进了圈里。

于是,他堂哥大声吩咐着村民说,赶快带老人小孩先往后山躲起来。

紧接着又镇定自如地对村民说,大伙别怕,让他们生火,让他们煮饭,让他们烘烤湿衣湿裤。

还告诉村民不要藏粮食了,留几口破锅、几袋米面、几只鸡鸭放在村里。而且还把干漆树枝、干漆树根堆放在桥头、屋檐下、灶膛边,诱使他们生火煮饭。还把砍倒的湿漆树横在房前屋后,碎枝塞进日本鬼子最爱躲的侧屋、堂屋、佛庙。只要一碰,必生漆疮。

一切办妥之后,我爷爷和他堂哥一众人等则躲在远处的草丛中观察着进村的日本鬼子。

十几个,也可能是二十来个,他们帽子歪着戴,衣服披着穿,身上邋遢全是泥,肩上扛着抢来的鸡鸭。他们从武冈过来,走到牛市桥,累得舌头都快吐出来了,一见有屋、有桥、有村庄,就好像野狼见了兔子一样,扑进村里就乱翻,嘴里不停地说着。

"哟西哟西的,米的,大米的有!"

"鸡的,杀了杀的!"

"锅的,来,拿来煮饭的,煮饭的!"

他们拿着村民留的破锅架在桥旁的石头上,把村民留的米倒进锅里,又把桥头那些漆树皮、漆树枝、漆树根的柴火抱来生火。洋火一点,轰地窜起一股股青烟,噼哩啪啦作响,漆树根、漆树枝在火里一烤,白浆化成一股说不清是腥、是苦、是辣的气味,顺着风往鼻子、裤衩里钻。

漆气起来了,日本鬼子身上有感觉了,以为是中了村民的毒气。

头一个日本鬼子喊着说:"八嘎呀路的,这饭大大的不好吃。"

第二个日本鬼子捂着鼻子说:"什么味?毒气吗?"

第三个日本鬼子把米饭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呸的一声吐出来,嘴角已经起泡了,痒得不得了。

漆树生火,最毒的不是烟好看,是生漆遇热挥发。村里割漆人都知道,在山上割漆,汗一冒,漆汁一沾,红疹先从手腕、脖子、裤腰起,接着全身像被万千蚂蚁在啃,痒到骨子里去了,抓出血也不解恨,村民称为漆疯子、漆疮、中漆毒。

日本鬼子穿着黄色军服,擦了一路汗水又夹杂着泥水,身上本来就有虱子、湿疹、烂疮。漆烟一熏,最先遭殃的是脖子和腋下,那儿汗多、皮嫩。

不到半个时辰,有一个日本鬼子开始挠脖子。

接着,第二个挠大腿。第三个把枪靠在桥栏上,两只手同时去抓裤裆部位,并跳起脚大声地骂着:"八嘎呀路的,痒,大大的痒。"

带队的小队长还在硬撑着,并拔刀乱吼道:"慌什么?村民的,没有毒气的?"

说后,他忍不住了,挠了一下自己的下巴,指甲缝里立刻一片红,再低头看看他手下的士兵,有的脸已肿成了猪头,有的眼已肿成了一条缝,有的满臂起风团,有的索性就把军服扯开,胸口红红的一片就好像被开水烫过似的。

风一吹,漆烟在桥旁打着旋转。日本鬼子越抓越痒,越痒越怕,越怕越觉得这是中国村民的妖术。

"村民的有!毒气部队的有!"

"快走!再不走,全队会烂皮而死的!"

我爷爷和他堂哥一众人等躲在远处的草丛里,听到桥上哇啦哇啦乱叫声,听到枪托砸地声,听到鞋靴在石板上打滑声,见到帽子扔进了岩里水河里。

他堂哥还时不时地对着跟在他身旁的后生轻声说:"别出声,让他们自己跑,漆疮不会死人,但比死还难受。他们一慌,刺刀就会废了的。"

果然,那股日本鬼子没放一枪,没吃完那顿饭,拎着痒得发疯的胳膊,踩着桥板上未熄的漆柴,连滚带爬往赧水河对岸的山上跑去了,往深山里钻去了。有个日本鬼子跑掉了一只鞋,有个日本鬼子把抢来的东西扔进了赧水河里,有个日本鬼子边跑边用军刀割袖子,好像割掉袖子就能割掉漆毒似的。

见日本鬼子逃走后,村里人才摸了回去。

桥头的漆柴还在冒着一缕缕青烟,破锅里的米饭所剩不多看上去生熟参半,日本鬼子的裹脚布挂在柳树枝头上,在那里随风飘荡着。

我爷爷的堂哥蹲在桥边,拿烟锅指了指未烧完的漆树枝条,说了一句让我爷爷记了一辈子的话:"大山里最厉害的兵器,不一定是大炮,你认得草木,草木就会替你打仗。"

牛市桥人通过漆树熏走日本鬼子之后,士气大振。没过几天又一股溃逃的日本鬼子进了村,都以同样方法将其赶出了牛市桥。

牛市桥没有自卫队,没有国军,只有一群本分老实的种田人。自此之后,这群种田人也成立了自己的组织——漆树退敌义勇队。我爷爷和他堂哥便成了这支义勇队的领头负责人,他们运用大山教给他们打猎的经验来打击日本鬼子。因为大山教给他们的是猎人斗猛兽,不一定要比猛兽凶,只要比猛兽懂路、懂风、懂草木就会赢它们。

我爷爷常说,日本鬼子以为中国人好欺负,可他们不懂,中国农民平时像水,你推他,他让,真把他惹急了,水会变成雾,变成烟,变成漆疮,钻进他们的衣领、衣袖、裤裆里,要他们求死不得求生不能,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几场漆树抗战下来之后,牛市桥还是那座青石拱桥,种田人还是那群种田人。日本鬼子逃了,有后生在桥头看见几处血痕,是日本鬼子挠破大腿留下的。我爷爷的堂哥走到岩里水河边指着水草杂树枝上挂着的日本鬼子扔在水里的帽子说:"大伙看看,这就是他们溃败后逃到我们牛市桥来的下场,让他们生不如死,就连我们的山神爷也会替我们出气。"

不久后,附近村里便传开说,牛市桥的桥旁,不能随意烧火;牛市桥山里的漆树,沾了仙气,烧起来比枪炮还毒。当然,这传得有点神乎,可神乎里藏着威慑。

往后别的溃兵败将只要路过牛市桥,问起路人,路人便会故意压低声音说:"那地方邪呀,前些天有几股日本鬼子进村,进一股,出来一股,他们的身上就烂了,说是中了苗人的毒烟。"所以,那段时期再也没有人敢随意踏入,只好绕道走。

自此之后牛市桥清静了许多,村民也得睡个安稳觉了。

待来年再走牛市桥时,牛市桥山里的漆树已经发新芽了。

我爷爷他们把漆树退敌的故事说给别人听,别人又说给其他人听,就是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代代相传着。

我爷爷没有上过战场,可他讲起牛市桥漆树退敌的故事比书中写的故事更生动更感人。他讲,牛市桥虽说没有抗日捷报,但有青石拱桥,有一棵棵会冒毒气青烟的树,还有一群义勇的种田人,正是因为这桥这树这群义勇的种田人,却扬出了牛市桥的威武。

我们没有枪,山里有枪,漆树就是枪,这是我爷爷常挂在嘴边的话。就这样,日本鬼子把火一烧,漆气一熏,他们比挨了子弹还慌,心一乱,刺刀就拿不稳了,只有一个字,逃。

于是,牛市桥那段日子干了一件湘西南抗战史上最土的事——漆树退敌。

现在牛市桥古桥还在,老漆树却不在了。岩里水河改道了,河水不再从桥下流过,河改道了,年轻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业,我爷爷和他堂哥这些祖辈们都走了。可他们讲漆树击退日本鬼子的神态,我还记得,烟锅一敲,眼睛一眯,意味深长地说:"你们年轻人要记住啊,抗战不是只有穿军装的人打的,种田的、割漆的、放牛的、纳鞋底的,都在打。我们没杀过一个日本鬼子,可我们让日本鬼子痒着痛着逃出了牛市桥,这也算赢。"

是的,这确实算赢。

雪峰山会战大捷,是无数热血将士换来的。牛市桥的小捷,是牛市桥种田人换来的。

历史书翻过去,只看见一九四五年雪峰山会战的胜利,可翻不出城步牛市桥桥旁那一夜又一夜漆树冒出的缕缕青烟。

日本鬼子抢锅抢米,牛市桥人依计行事,砍来漆树堆放桥旁,日本鬼子以为是中了毒气,那不是神话,那是我爷爷和他堂哥以及牛市桥村民实打实的战果,也是城步牛市桥真真实实的抗日实录。

牛市桥古桥下虽然不再流水了,可岩里水河的水长年不息。当我回到牛市桥时,在老家的旧木箱旁边看到老父亲留下的油漆瓶,我就想起爷爷讲的故事,想起牛市桥山里的漆树,想起桥头的那一缕缕漆树燃烧时冒出的青烟。当我将油漆瓶拿在手里拧开盖子,隐隐还能闻到一点苦腥气。我忽然懂了,油漆之所以能漆住木桶不漏水,是因为它咬住木头。牛市桥人之所以能用漆树退敌,是因为他们读懂了漆树的生性。漆在骨子里,漆在牛市桥的方言里,漆不如枪炮、但却熏在绝不退让的活法里。

雪峰山会战的炮声吹响了奋进的号角,芷江受降坊上的字激励着人们,被人们读了一遍又一遍。

可我想把我的心里话单独留给牛市桥,没有枪,没有炮,山里有漆树。没有军装,没有番号,桥头等日本鬼子自乱阵脚。雪峰山挡住了日军的进攻,牛市桥漆树赶走了日军的败魂。

我爷爷说,大部队打大仗,山里人打小仗,大仗小仗加起来,就是中国人的抗战。

谨以此文,记城步牛市桥漆树退敌之事。亦记所有没载入史册、没领勋章、却用草木、扁担、锄头、长矛、大刀与白天黑夜,把日子和家国一起守下来的山里人。

[责任编辑:袁通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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