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益

相传玉林夜很特别,我随洞口县自驾游的朋友于2026年1月2日来到了中国南方小城玉林,寻找这里夜的感觉。
这时已是子夜了。白日里的车马喧嚣,像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路灯的光是昏黄的,软软的,铺在润湿的水泥地上,泛着一层油汪汪的亮。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雾,不冷,倒像是谁呵出的一口温吞的气,混着些说不清的、勾人的香味——是炒锅里蹿出的油气,是炖锅里漾出的肉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香料特有的、尖锐的辛辣。这便是玉林的夜了。白日里被规矩与体面紧紧束缚着的那点“生”的气,到了这时,才懒洋洋地、却又理直气壮地,舒展开来。【】
寻着那最浓的香气走,便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旁是些上了年纪的居民楼,窗子大多黑着,偶尔有一两扇亮着暖黄的灯,像是困倦的眼睛。可楼下,却是另一番天地。一家挨一家的摊子,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蘑菇,密密地开着。炉火是这里的主角。炒粉的摊子上,那火“呼”地一声从锅边窜起老高,照亮了掌勺师傅一张油亮而专注的脸;他手腕翻飞,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清亮又急促的“铛铛”声,那声音是带着劲儿的,是活的。旁边炖牛杂的摊子,又是另一番脾性。一口极大的深锅,汤是浓稠的赭色,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氤氲成一团白蒙蒙的云,将那守摊的老伯半笼在里面。他不声不响,只拿着一双长筷,在锅里慢慢地拨弄着,那动作迟缓而笃定,仿佛在照料一锅需要极大耐心的时光。火光与热气,在这里交织成一片暖融融的屏障,将深秋那点伶仃的寒意,毫不客气地挡在了外面。
我在那牛杂摊前的小凳上坐下。老伯并不问我要什么,只抬眼看了看我,那眼神浑浊却温和,像是见惯了这样深夜的来客。他用筷子在锅里点了点,夹起一段油光发亮的肠、一块颤巍巍的肺、几片厚实的萝卜,盛进一只豁了口的白瓷碗里,再浇上一勺滚烫的浓汤。汤是极醇厚的,一入口,先是咸鲜,继而是一股深沉的回甘,那是牛骨与时间共同熬炼出的魂魄。那牛肺,炖得透了,蜂窝状的孔隙里饱吸了汤汁,软糯得几乎用不着牙齿;萝卜呢,自身的清甜全然化在了肉汤的丰腴里,成了另一种温润的、妥帖的甜。我慢慢地吃着,身体里的那点空洞与凉意,便一丝丝地被这滚烫的、实在的东西填满,熨帖了。隔壁桌是几个刚下工的年轻人,穿着沾了灰的工装,高声谈笑着,啤酒瓶碰得叮当响,那笑声是粗糙的,却也是滚烫的,充满了蛮横的生命力。
然而吃得半饱,那暖意融融的困倦便袭上来。我离了那最喧闹的所在,信步向巷子更深处踱去。热闹是有边际的,只走出十来步,那市声便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嗡嗡地,成了背景。这里的灯暗了许多,只有一两处卖糖水或粥品的摊子,点着一盏小小的节能灯,光也是冷冷的。一个卖粥的阿婆,蜷在一张竹椅里打盹,面前一锅白粥,文火细熬着,咕嘟咕嘟地响,像极了岁月悠长的呼吸。
我忽然觉出这夜宵摊子的好处来。白日里的饭食,总是急急忙忙的,带着任务,或是夹带着社交的机锋。而这里的吃,却是全然属于自己的。你无须应酬,无须顾忌吃相,甚至可以一言不发,只将全副精神,都交给舌头与胃去体会。这是一种最原始的、与自己的和解。那些白日里挣不脱的烦恼,算不清的账目,此刻都被这温热的食物暂时地隔开了,软化了。人坐在这里,便只是一个需要被填饱的、单纯的“人”罢了。这大概便是市井的慈悲,它不问你缘由,不究你过往,只在你又冷又饿的这一刻,递给你一碗热汤,一个座位。
不知过了多久,巷口那家粉摊的灯,“啪”地一声灭了。像是一个信号,紧接着,一盏,两盏……那些明亮的、暖黄的灯光,次第熄灭下去。炉火也渐次暗了,只剩下未燃尽的炭,闪着些微暗红的、将息未息的光。炒菜的铿锵声、鼎沸的人语声,都低了下去,沉了下去。方才那浓得化不开的香气,仿佛也被这渐深的夜色稀释了,飘散了,只剩下一丝疲惫的余味,缠绕在清冷的空气里。收拾碗碟的碰撞声,竹椅拖动在水泥地上的刮擦声,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摊主们默默地收拾着家什,脸上带着一种统一的、完成了某种使命后的平静的倦容。方才那个谈笑风生的炒粉师傅,此刻正蹲在墙角,点了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他沉默的脸上一明一灭。
我抬起头,这才发觉,头顶那方被灯火映成昏红色的夜空,不知何时,已透出了一种沉静的、鸭蛋青似的底色。远处高楼模糊的轮廓,清晰了起来。东边的天际,像有人用极淡的墨水,染上了一抹若有若无的暖色。这光景很奇妙,仿佛不是光在驱逐黑暗,而是夜色自己一点点地、心甘情愿地淡了下去,薄了下去。巷子里的景物,从一片混沌的暖黄中,渐渐显出了它们本来的、略显清瘦的线条。
天,竟是要亮了。
我站起身,将最后一点凉透的茶水饮尽。五脏六腑是暖的,妥帖的,可皮肤上却感到一阵晓风初起的清冽。我踩着满地的凌乱——纸巾、竹签、空瓶——向外走去。身后的玉林巷子,像一头巨大的、温顺的兽,在饱食了整整一夜的人间烟火后,终于心满意足地,伏倒下去,发出了沉沉的鼾声。而城市白日的脉搏,那由汽车引擎、匆忙脚步和打卡机组成的、另一种节奏的生硬搏动,已在远处,隐隐地、不容分说地响起来了。
这一夜,像一场做得太满、太好的梦,到了必须醒转的时辰。而我带着一身复杂的气味——烟火气、食物气、还有那拂晓时分特有的清气——重新汇入那苏醒的街道,恍惚间觉得,自己与这城市,有了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温热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