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芬街这个名字里,藏着某种被时光错置的诗意。外人念着它,舌尖上便仿佛滚过一串湿润的、绵长的水声,以为那是江南某条倚着垂柳、铺着青石板的老街。其实它是油溪乡的一个村名。可于我,芬街是一枚刻在心头的旧印章,红泥犹湿,每一次按下,都清晰地印出一个村庄的轮廓。
我的童年,是系在二姨衣襟上的一截丝线,时不时地,就被拽向那个叫芬街的地方。从外婆家的星燎村出发,不足二公里的土路,表兄在前头跑,我在后头追,两双赤脚扬起细黄的尘土,像是给这趟小小的远行,撒下一路金粉。远远地,便能望见一座石拱桥,弧形的桥身像一弯沉沉的月,跨在溪上。那是进村的唯一门径,全村的红白喜事,迎来送往,都从这弯“月”上走过。如今桥还在,只是加固了,小车也能稳稳当当地开过去。桥下的水是活的,从孟公镇的方向来,泠泠淙淙,一路唱着歌,最终汇入资江。溪边有一排石头垒成的坝,坝旁一栋水推碾子房,木轮在水流的冲击下,不紧不慢地转,吱吱呀呀,把稻谷磨成米,把岁月碾成粉。溪水清得很,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和游窜的小鱼。夏日的午后,我和表兄扎进溪里,摸鱼、洗澡,水的凉意从脚心一直窜到天灵盖,那份快活,至今想起来,仍觉指尖生风。
二姨的家,就在溪坝上面,从坝上上去,不过几十步。那是一栋紧挨着溪水建起来的小屋,站在屋门前,便能看水,听水。溪水从坝上跌下去,碎成千万颗珠子,哗哗的声响,白天是热闹的伴奏,夜里便成了温柔的摇篮曲。二姨如今八十岁了,还住在那里。我前些日子开车回老家,沿大熊山连接线走,过了星燎,便进入了芬街的地界。到芬街村时已是晚上九点,夜色如墨,我特意把车停在路边,走下来,隔着溪,远远地望对面——芬街院子。
灯光一盏一盏地亮着,从山脚漫到山腰,错错落落,像谁在山坡上撒了一把碎金。那些新起的红砖房、小洋楼,在夜色里只剩下朦胧的轮廓,而光从窗子里透出来,暖暖的,软软的,映在溪水里,碎成万千金鳞,随波摇曳。那一刻,整个芬街竟有几分苗寨的韵致,静谧,安然,仿佛一个沉在溪底的梦。我站在路的这边,望着对面,忽然想,二姨此刻大约还没睡,她或许正坐在屋门前,听着脚下熟悉的流水声,像听着一首唱了八十年的老歌。
芬街的田,是村民的命根子。那些水田铺在村落前,像一匹展开的绿绸子,风一吹,便泛起层层稻浪。七十年代初,田边还常架着水车,木制的,一节一节,像一条沉睡的龙。大人们踩着水车的踏板,吱呀吱呀地,把溪水一程程地送上田垄。汗水顺着他们的脊背淌下来,滴进土里,仿佛能听见稻禾拔节的声响。而那句“港起芬街就燥起,老鼠垴木瓜溪”的俗语,却也道尽了从前芬街人的辛酸。老鼠垴、木瓜溪,这些名字本身就带着嶙峋的、皱巴巴的山野气息。两侧大山对峙,中间一条公路和小溪,日子像是在石缝里挤着长出来的。直到六十年代末,横阳至白溪何思的马路修通,才算是给这个闭塞的村庄,打开了一扇通向外界的窗。

可窗开得还不够大。真正让芬街翻天覆地的,是后来娄怀高速大熊山连接线的拉通。路宽了,车多了,山外的风,呼呼地吹了进来。仿佛一夜之间,小洋房像春笋般从山脚拔地而起,红砖房也沿着公路两边排开。那些曾经挑着担子、踩着石拱桥进出的村民,如今许多都开上了私家车,喇叭声在山谷里回荡,早已盖过了水推碾子房里的吱呀声。
可奇怪的是,芬街人骨子里的那份淳朴,却并未被车轮碾碎。我二嫂子也是芬街的女儿,嫁到我们家,我们村嫁到芬街的也有。这些姻亲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把两个村庄的心,牢牢地缝在了一起。每次见面,他们说起芬街,眼里都亮晶晶的,说得最多的,还是溪边那排水坝,还是水推碾子房转动的木轮,还是谁家的新楼又起了几层。那些旧时光与新日子,在记忆里交织着,便只剩下温润的、琥珀色的光。

我站在路上,望着对面二姨家的方向。隔着溪,隔着夜,我仿佛能看见那扇亮着灯的门,看见门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身影。二姨的家没在四合院里,那栋建在溪坝上面的小屋,几十步石阶上去,便是她一生的天地。她守着一溪水,听着一溪水,把日子过成了水声的一部分。而那座石拱桥,还在用,小车从上面驶过时,桥身微微地颤,像是老人在点头,又像是岁月在轻轻地咳嗽。
夜风从溪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清香。我深吸一口,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追着表兄跑向石拱桥的午后。阳光很薄,路很软,二姨在坝上喊我们吃饭,声音被水声裹着,湿漉漉的。芬街在后面,芬街在前面,而我们,正跑在芬街的怀里。

如今,我开车沿连接线回何思彭家,总要经过芬街。每一次经过,都是一次重逢,也是一次告别。可我总觉得,芬街从未远去。它在石拱桥的加固层里,在溪坝的流水声里,在二姨八十年的守候里,在每一个从芬街嫁出去又嫁进来的女人亮晶晶的眼神里。它是一个被时光窖藏的秘密,每一次开启,都有醇厚的香,扑面而来。而我,不过是那个当年追着表兄跑的孩子,跑着跑着,就跑进了芬街的梦里,再也没舍得出来。
作者 彭剑锋(网络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