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公凉风洞,吹过思念的风
新化县孟公镇星燎村的凉风洞,虽没有梅山龙宫如雷贯耳的名气,但它见证了我童年与少年的成长,因为那里,是我外婆家的所在地。

听,洞口的风,又吹起来了。
这风是认得我的。四十年前的夏天,我端着饭碗跑进洞里,闷头扒拉几口,一抬头,外婆正撩着蓝布围裙,不紧不慢地顺着田埂走来。风便在此刻灌满了整个洞口,拂起她额前花白的发,也拂动她手中那把旧蒲扇。那风是凉的,带着地心深处岩石与岁月的清冽;可外婆走近时带来的气息,却是暖的,是灶膛里柴火的余温,是日头晒过粗布的、朴素的芬芳。她总是笑笑,并不多话,只把蒲扇轻轻搁在我汗湿的背上,一下,又一下。

星燎村的日头是辣的,能晒得人脊背发烫。可外婆似乎总在日头底下。她的一生,便是在这片辣日头下,用一副瘦硬的肩骨,扛起了八个子女的天地。妈妈常说,外公走得早,早到连我这个七一年出生的人,也只能在母亲恍惚的追忆里,拼凑出一个与二舅眉眼相似的模糊影子。于是,一个家全部的重量与光亮,便都落在了外婆身上。我无法想象,那些没有“出路”的年月里,她是怎样用一双裹过又放开的脚,在田垄与灶台间,踩出一条让儿女们不致饿着、冷着的生路。她像村口那棵老樟树,根须紧紧抓着贫瘠的红土,枝叶却尽可能地张开,荫蔽着一大家子人。
直到大舅成了“有出息的人”,她才算松了半口气。九十年代初,她被接去广州。高楼、车流、霓虹,那是一个与星燎村截然相反、令人眩晕的世界。我去看她,也带着年轻人闯荡的渺茫心思,寻我那当了“官”的舅舅。舅舅的清廉是块冷硬的铁,将我那点小小的希冀碰了回来。我住在舅舅家,像一只惶惑的、找不到方向的雀儿。
是外婆,用她那双爬满老年斑、关节粗大的手,悄悄抚平了我的局促。她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在我出门时,悄悄跟到楼梯口,把卷得细细的纸币塞进我手心。“七宝几,”她唤着我的小名,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孟公镇的口音,“莫急,慢慢找。”那钱有时是一百,有时是两百,带着她掌心的温度与汗渍。我知道外婆的钱,都是舅舅、舅妈给的零花钱而攒下的。在广州那片喧嚣的燥热里,外婆递过来的,不是钞票,是她从遥远故乡带来的、一小片“凉风洞”的荫凉。她知道她的“七宝几”心里着了火,她便做那一缕悄无声息的风。
外婆的心,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温软的田地,自己受过苦,便见不得人间再有凄惶。九六年,我老家邻近村彭午晏的事登了报,那家人的凄楚,白纸黑字,读来字字揪心。那时外婆正住在我家,听了,半晌没言语。第二天一早,她把我叫到跟前,摸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揭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三百块钱。“给那后生送去,”她说,“都不容易。”她的语气平平静静,仿佛只是让我去递一碗水。可我知道,那三百块,在那时意味着什么?她却拿出来了,给了一个素昧平生的苦命人。风吹过山野,拂过良善的稻穗,也抚慰着委地的枯草,从无分别。外婆便是那样一阵风。
如今,外婆的风,停了二十年了。大舅的风也早歇了,妈妈的风,也在六年前悄然止息。一代代人,都化成了故乡山峦间沉默的土。我也早已不是那个揣着两百块钱、在广东街头茫然四顾的青年。人世的炎凉与日头的辣,我尝过许多;生活的重担与心头的火,我也曾背负与经受。
可奇怪的是,每当我觉得自己被晒得龟裂、被烤得焦渴时,耳畔总会响起那洞口呜呜的风声。那不是哀鸣,是一种亘古的、沉静的流淌。我仿佛又看见,外婆撩着蓝布围裙,从田埂那头走来。她身后的稻田是无边无际的金黄,她头顶的天空是无限高远的湛蓝。她走来,不为一碗饭,不为一把扇,只为让我知道——
这世上,总有一缕风,是为你而凉的。它穿过二十年的尘埃与思念,越过生与死的铁幕,拂过你中年已生的华发与皱纹。它不言不语,却绵绵不绝。

它来自一个叫凉风洞的地方。洞的深处,连着外婆的心。
作者 彭剑峰 (网络媒体人 娄底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