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灰白的墙壁上,涂料才刷了一半,像一幅未完成的抽象画。电钻声刚刚停歇,空气里还飘着石膏粉尘的味道。我站在房外的过道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串刺眼的数字——这个月的房贷又该交了。
五十五岁,人生过半。按理说是开始规划晚年生活的蓝图了,而我却像刚毕业的年轻人一样,站在人生的起跑线上,只不过这次,背上负着的不是梦想,而是一身债务。
年轻时,我是鄙视这种生活的。那时候,在城里租一个小房也能满街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我的。作为媒体人,我报道过城市角落最真实的故事,为弱者发声,揭露不公。那时的赞助费来得容易些,经济正在上升期,企业愿意支持有社会价值的独立报道。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看到同龄人一个个搬进新房的时候。是听到老家的人说“在城里混了这么多年,连个房子都没有”的时候。是在连续的搬家后,突然渴望一个不用随时准备打包的固定书架的时候。
于是两年前,在房价稍微松动的那几个月,我签下了那份购房合同。首付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积蓄,包括为晚年准备的那一点微薄保障。剩下的,便是这座城市的银行给予我未来十五年的承诺——或者说,是判决。

签合同时,我的手没有抖。我以为自己掌控着人生,却不知道那支笔有多沉重。
装修师傅打断了我的思绪:“彭老板,客厅瓷砖选哪种?您来看看。”我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脚步有些蹒跚——前天的连续奔波让膝盖的老毛病又犯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之前联系的某企业宣传部负责人:“彭老师,非常欣赏您的报道方案,但今年预算紧张,恐怕暂时无法合作。”这已经是这个月收到的第五个婉拒。
经济下行时,第一个被砍掉的往往是宣传预算。而对于我这种没有固定单位、没有稳定月薪的网络媒体人,每一次婉拒都意味着下个月的房贷又多了一份不确定性。
我蹲下来,用手指摩挲着瓷砖样品,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忽然想起十年前采访过的一位老工人,他在即将拆迁的老房子里对我说:“我这辈子就供了这套房,还完房贷的那天,我哭了,不是高兴,是发现自己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四面墙。”
当时的我不理解,现在却感同身受。
这套房子确实给了我某种安全感,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物理空间。但代价是我失去了另一种安全感——财务的、职业的、晚年生活的安全感。我成了这座城市的真正“负翁”,不是富有,是负债。
窗外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毛坯房,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想起年轻时采访过的一位鸟类学家的话:“鸽子在笼子里也会筑巢,但那巢再精美,终究是囚笼的一部分。”
我的房子,是我的巢,还是我的笼?
装修师傅们收拾工具准备下班,留下我一个人在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手机屏幕又亮起——房贷自动扣款的提醒。
我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五十五岁的身体已经开始抗议这种高压生活,但五十五岁的责任却不允许我停下。
或许我们这一代人,注定要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挣扎。我们年轻时相信精神高于物质,到中年却发现物质基础摇摇欲坠;我们曾经嘲笑父辈的保守与安稳,到头来却比他们更渴望一份确定的栖身之所。
夜色渐浓,我打开手机电筒,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正在成形的“家”。 走出门时,一只鸽子从楼顶飞过,消失在城市的霓虹中。我想起那句未问出口的问题:如果有机会重来,我还会选择买房吗?
没有答案。只有每月雷打不动的还款日,像钟摆一样规律地提醒我: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中,有一盏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牢笼。
而我,只能继续飞翔在这片既给我希望又使我疲惫的天空下,像那只永远在寻找归途的鸽子,背负着自己的选择,飞向未知的明天。
作者 石高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