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6年的英格兰,农民们经历了人类历史上诡异的一个年份。这一年,春天来得异常迟缓,五月仍有霜冻,六月降雪,七月和八月,湖面结冰。庄稼在田里冻死,牲畜无草可食,鸟雀成群冻毙于路边。与此同时,欧洲大陆同样陷入混乱,法德两国的葡萄园在夏天被冰雹摧毁,英国的谷物价格飞涨,爱尔兰的土豆作物几乎绝收。这一年后来被称为“无夏之年”,而它的冬天,即1816年至1817年的冬天,更是漫长而严酷,成为无数人记忆中无法抹去的噩梦。
“无夏之年”的成因已被气候学家解开,1815年印度尼西亚坦博拉火山的剧烈喷发将大量火山灰送入平流层,遮蔽了阳光,导致全球气温下降。但对于当时的普通人而言,这场灾难没有解释的意义,只有后果需要承担。母亲们把最后的粮食留给最小的孩子,老人们把柴火省下来给年轻人,因为年轻人还有未来。历史学家记录下了这一切,但这记录是冷静的,它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却很难告诉我们那些冬天里的人们如何面对正在发生的事情。
正是在这样的时刻,文学以另一种方式介入了。
同样是在1816年的夏天,瑞士日内瓦湖畔,一群英国知识分子因恶劣天气被困在别墅中。他们围坐在火炉边读鬼故事,其中,玛丽·雪莱构思了《弗兰肯斯坦》。这部长篇小说最终在1818年出版,核心是一个关于创造与毁灭的寓言,窗外是冰冷的雨和灰暗的天。没有夏天的一年,催生了一部关于人类极限的文学作品。
当现实中的冬天摧毁庄稼、夺走生命时,文学中的冬天却在催生创造。1816年既是一个恐怖的年份,也是一个文学诞生的年份,人类在现实中畏惧冬天,却在文学中歌颂冬天。
要理解文学对冬天的歌颂,首先必须理解冬天对人类意味着什么。
从生物进化的角度看,寒冷本身是一种威胁。人类来自非洲,来自那片从未下过雪的土地。我们的皮肤没有浓密的毛发覆盖,我们的四肢适合奔跑而非在冰面上行走,我们的身体需要持续的热量却无法在寒冷中自行产生足够的温暖。在春天出生的孩子,如果能够活过第一个冬天,他的生存概率就会大幅提升。如果活不过,他会在族群的记忆中留下一个短暂的名字,然后被遗忘在冻土之下。人类不过也是一种热带动物,被抛到了一个有冬天的星球上。
农业出现之后,冬天变得更加复杂了。定居的人类守在固定的土地上,等待着季节的轮回。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在秋天储存足够的粮食来度过整个冬天。如果收成不好,如果储存的食物被老鼠偷走,如果冬天的寒冷超出了预期,整个村庄就会面临饥荒。中世纪欧洲的农民在入冬之前会宰杀大部分牲畜,因为他们养不起这些动物。肉被腌起来,挂在房梁上,孩子们每天看着那些肉,数着剩下的天数,等待春天的到来。如果春天来得晚,那些肉会在春天到来之前吃完。然后,人们开始吃树皮,吃草根,吃一切能够填进嘴里的东西。
十四世纪到十九世纪的小冰期让欧洲经历了一个又一个严酷的冬天。1709年,法国和意大利的河流全面结冰,庄稼冻死在地里,饿殍遍野。那些在春天播种希望的人们,在冬天收获的却是死亡。1816年的“无夏之年”更加残酷,夏天消失了,冬天延长了,整个北半球在饥荒中挣扎。一个个具体的生命在寒冷中缓慢地熄灭。
然而,恰恰是在这样的现实中,文学则开始歌唱冬天。
“雪落在田野上,像一层轻柔的羊毛。”(维吉尔《农事诗》),这是一个极其精确的比喻,因为羊毛是温暖的,而雪是寒冷的。把雪比作羊毛,恰恰是对立面的融合,在最冷的时刻,看见最暖的东西,这是想象力的胜利。想象力可以在寒冷中创造温暖,可以在死亡中看见生命。文学反复地做着这件事。
浪漫主义时期,这种歌唱达到了一个高峰。雪莱写下了那句被无数人引用的诗:“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这句诗的力量让它在一个没有春天的冬天里,说出了一种信念。对冬天必将结束这件事的坚信。信念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它不需要证据,雪莱的冬天是寒冷漫长的,但也是可以被超越的。
这些文学中的冬天,与现实中的冬天之间存在着一个巨大的鸿沟。现实中,冬天意味着死亡,文学中,冬天意味着美。这看起来像一个矛盾,甚至像一种背叛。但事实并非如此。难道我们可以说文学对冬天的歌颂是对冬天现实的否认吗?一定是不可以的。文学是一种转化,一种在恐惧的土壤里开出的花。只属于在冬天里坚持活着的人。
冬天本身具有审美价值吗?我认为是有的,可文学对冬天的歌颂根源并不在于此。冬天作为一种极限境遇,将人类逼到了存在的最边缘。人类被迫面对一些在日常的丰裕与舒适中被掩盖的问题,活着意味着什么呢?当一切外在的支撑都被寒冷剥夺之后,人还剩下什么?
冬天是一种剥除。剥除大地的出产,剥除身体的舒适,剥除社会生活的繁盛表象。在冬天里,世界变得赤裸,树只剩下枝干,田野只剩下泥土,人只剩下最本质的生存需求。这在哲学上是诚实的,不允许任何伪装。春天的繁华可以掩盖死亡的阴影,夏天的丰饶可以让人忘记匮乏的可能,秋天的收获可以制造永恒的幻觉。只有冬天把生命的脆弱性完完全全地摊开在寒风中。
而文学恰恰对这种赤裸有着特殊的敏感,文学追问表面之下的东西。冬天的剥除功能,为文学提供了一种天然的实验条件,当一切外在的装饰被冬天拿走之后,人是什么?文学对冬天的迷恋,根本上是出于对这一问题的追问。
当人类被迫放下所有不重要的东西的时候,当人类整日思考“我是谁?我为什么活着?我如何面对必将到来的死亡?”的时候。文学回答了他们,这些回应才是文学对冬天歌颂的真正内容,人类在冬天的极限境遇中,并没有被压垮,而是在被剥夺到一无所有之后,创造出了一种新的东西。这种东西不能从外在世界获得,它只能从人的内部产生。文学记录的就是这种“从内部产生”的过程。
于是,冬天在文学中获得了双重身份:它既是摧毁者,也是催生者。它摧毁了外在的支撑,却催生了内在的力量。它拿走了温暖,却让人类发现了自己创造温暖的能力。这种辩证关系是文学对冬天最深层的理解,也是它歌颂冬天的真正原因。文学歌颂的不是冬天本身,而是冬天所逼迫出来的、人类精神中的那种不可摧毁的东西。
在非冬天的季节里,时间是流动的、前进的、线性的。人们忙碌于春耕秋收,追逐着具体的目标,时间在行动中被消耗,也在行动中被遮蔽。但在冬天,行动的节奏被打断,生活进入一种近乎静止的状态。时间不再是向前流动的,而是变成了一个封闭的圆圈:日复一日的寒冷,夜复一夜的漫长黑暗。在这种循环的、停滞的时间中,人对时间的感受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时间变成了一种必须承受的东西。
有了时间,人被迫从行动者变成观察者,从参与者变成反思者。春天会来,但春天还没有来。一切都处于未完成之中,未完成意味着开放,意味着多种可能性,意味着命运尚未被决定。在冬天里,文学找到了一个让时间悬置的容器,在这个容器里,人可以被充分地观察、审视和塑造。大雪封路,河流结冰。人从广阔的社会背景中抽离出来,放置在一个封闭的小空间里。在这个小空间里,人文关系被迫变得紧密,冲突也因此变得集中而激烈。冬天提供了一种天然的“三一律”式的叙事环境:同一个空间,同一个时间,人之间的关系在压力下迅速发酵、爆发,冬天本身就制造了戏剧性。
所以究竟为什么人类生理上畏惧冬天,却在文学中歌颂冬天?
我想是因为文学做了一件事,它记录了人类在挣扎中表现出的坚韧、智慧与尊严。这种记录本身就是一种歌颂,比起对冬天浪漫的,凄冷的风雪美景的歌颂,更重要的是对在冬天中活着的人类的歌颂,是对人类精神在绝境中依然能够创造意义的确认。冬天是生命的反面,但正因为有反面,正面才有意义。如同光与影,没有影子的光是不存在的。冬天让生命的底色变得清晰,而文学记录的就是这种清晰,记录人类在绝望面前依然选择歌唱的意志。
当雪花落下,覆盖一切时,雪中行走了无数的人。这些人会冷、会饿、会死,但他们也会堆雪人、写诗、唱歌。冬天不再是单纯的苦难,而成为人类精神自我认识的契机。在这个意义之上,冬日作为文学的背景,更是文学的试金石。它考验着人类是否能够在最不利的条件下依然保持对意义的追寻,而文学的历史表明,人类通过了这一考验。
作者:霍潇楠(上海电力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