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时，我离开了白溪镇彭家村，来到了娄底。彼时我已在村里务农、任职村官达十年之久。十年，足够一个人把脚下那片土地的每一寸纹理刻进骨头里。
彭家村到白溪镇街上还有六公里。小时候不觉得远，因为镇上热闹。可母亲不常去，她说去一趟街上，脚板要疼三天。所以她要做的豆腐，从不外卖，只图一家人吃个踏实。
彭家村的日子，是从灶屋里一口铁锅的豆香开始的。不过，那豆香不是天天有的。平日里农忙，母亲顾不上磨豆腐，只有到了年底，天寒地冻、田里歇了工，她才把藏在缸里的黄豆倒出来，一升一升地拣。拣豆子是细活，瘪的、虫蛀的、发黑的，都要一颗一颗挑出去。我趴在桌边看，手冻得通红，母亲便打发我去灶前添柴。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整个灶屋慢慢暖起来。
泡豆子要一夜。第二天清早，母亲便起身磨豆子。石磨吱呀吱呀地转，像村里老人的咳嗽声，缓慢、沉稳、不紧不慢。我蹲在灶边看豆浆在锅里翻滚，白沫子一层一层涌上来，又被母亲用勺子轻轻撇去。那锅豆浆的味道，浓得能把人从梦里拽醒。后来我才知道，白溪豆腐的好，根子上在水。镇上有口金殿井，井水清冽，含有钙镁，点出来的豆腐色如羊脂，触之颤若凝露。我那时不知道白溪街上豆腐的好来自一口古井的水，只知道彭家村的家常豆腐，开汤时只需撒一把盐，鲜得人舌尖发颤。
年底磨豆腐，是一桩大事。母亲点豆腐时，神情格外郑重。石膏水一点一点往锅里滴，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豆浆慢慢凝成絮状，再凝成块。那神情，像在照看一个刚落地的娃娃。豆腐上框、压石、切块，一部分留着过年吃，一部分用油炸了，泡在盐水坛子里，能吃到来年开春。我最盼的，就是年三十那盘豆腐炒肉。五花肉切成薄片，下锅煸出油，再下豆腐块，小火慢煎，煎到两面微黄，加青椒、蒜末、一点豆豉，翻炒几下，满屋飘香。那味道，是一年到头最踏实的犒赏。我们白溪这地方，“家家户户打豆腐、人人喜爱吃豆腐”，已成了白溪人的真实写照。
自来到娄底做网络媒体后。从田间地头到屏幕键盘，生活换了一副面孔。娄底的菜市场里也有豆腐卖，白白净净地码在案板上，可吃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一位老乡告诉我，那豆腐是机器磨的，浆太急，豆子的魂散了。我便开始托人从白溪带豆腐来。再后来，每逢去白溪采访，我都要到街上，买几块新鲜豆腐带回娄底。炒煨豆腐是顶解馋的，切成薄片，下锅炸到微黄起泡，加辣椒粉和盐，滋啦一声，满屋子都是白溪的豆香。当然，最惦念的还是那一盘豆腐炒肉，肉片焦香，豆腐外韧内嫩，一口下去，仿佛又坐回了彭家村的老灶台前。
那些年，父母还住在彭家村。母亲在世时，我基本上每月都回老家一趟。回去之前，总要先到白溪街上，买几块新鲜豆腐带回去。母亲接过豆腐，嘴上说“又花钱”，手上却已经盘算着是煎还是煮。那一顿豆腐，她吃得格外香。我后来才明白，她吃的哪里是豆腐，分明是儿子每月回来的那一趟路。
十二年前，父亲走了。父亲走后，母亲还在，我依旧每月回老家，依旧在白溪街上买几块豆腐带回去。只是灶屋里少了父亲添柴的身影，饭桌上多了一副空碗筷。五年前，母亲也走了。父母都活到了八十五岁，算是高寿，父母一走，我回老家的次数便少之又少了。老屋还在，灶屋还在，可灶膛里不再有火，石磨上落了一层薄灰。
偶尔回去，走到白溪街上，看见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豆腐，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买给谁呢?再也没有人接过豆腐，嘴上说“又花钱”，手上却已经盘算着是煎还是煮了。
白溪豆腐于我，早已不只是一道吃食。它是年底灶屋里未散尽的炊烟，是田埂上踩过的露水，是十余年村官生涯里每一顿粗粝而结实的饭，是每月回老家时拎在手里的那几块豆腐，是母亲接过豆腐时眼角那一丝藏不住的笑。人说“走遍天下府，白溪好豆腐”，这话我信。但对我来说，白溪豆腐的好，不在它进了什么贡、得了什么奖，而在它是白溪的——是那条溪的水、那块地的豆、那群人的手，一起做出来的东西。
前些日子，白溪豆腐入选了全国“一村一品”示范村镇。我在网上看到这条消息，盯着屏幕愣了很久。白溪的父老乡亲们大概又在忙着泡豆子、磨浆、上框了。石磨还在转，古井的水还在流，只是那个蹲在灶边看母亲点豆腐的少年，一转眼已经五十五岁了。
豆腐还是那个豆腐。人却走了很远的路。走着走着，来处便成了归途。
作者 彭剑峰 (网络媒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