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包糖的爱与甜
作者 彭剑峰
这甜，在我舌尖盘桓了四十余年。那纸是粗糙的，黄褐色，带着粗纤维的纹理，却小心地包着两三颗水果硬糖。递过糖来的那只手，属于一个叫“小伍子”的姑娘，“小伍子”的名字，是村里老人叫出来的，后来我们知道了“小伍子”姐姐的真名叫伍美华。那时她只有十七岁，脸颊被山里的风吹得红扑扑的。我是她那个五岁的小尾巴，眼巴巴盼着的，与其说是糖，不如说是她一来，我们那个叫彭家的小山村，连空气都会变得轻盈些。
一九七六年的白溪区，时光是凝滞而沉重的。山一层一层地围拢着，日子也像是用石磨一圈一圈碾出来的，慢，且有些粗粝。小伍子是县副食品公司派来的社教队员，在我们看来，简直是“甜蜜”的化身。她住在我们生产队，用我父亲(大队干部)的话说，“这‘小伍子’，别看年纪小，心实，有主意。”她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气，和社员一起下田，挽起的裤脚沾着泥点;开会时讲话脆生生的，带着城里口音，却努力学着我们的土话。最高兴的是我们这群孩子。午后或黄昏，她常把我们拢在一处，教我们玩一些新奇的游戏。老樟树下，晒谷坪上，我们跑着，跳着，笑声惊起了竹林里的雀鸟。那会儿，我们不太懂“社教”是什么，只知道小伍子姐姐来了，连山风都变得柔和，日子也像是她带来的纸包糖，在最简单的包装下，透出一点稀罕的、实实在在的甜。
我们亲近她，还有一个孩子心里最朴素的原因：她和我大姐是同年同月生的。这奇妙的缘分，让大人们看她的眼神多了层自家人的亲切，也让我懵懂地觉得，这位“干部姐姐”身上，有着和我姐姐一样的温度。她口袋里仿佛有个宝库，除了纸包糖，有时还能变出几块压得方方正正的饼干。在那个副食品需凭票换购的年代，这点心是绝对的奢侈品。她并不常给，只在谁特别乖、或是游戏赢了的当口，才笑眯眯地掏出来，像个慷慨的、分享秘密的同伴。那甜味，于是不仅仅是味觉的记忆，更成了整个童年时代关于“美好”与“慷慨”的最初定义。
后来，她离开了彭家。那点糖的甜，似乎也随着她的背影，渐渐融进了山野的雾气里。但关于“小伍子”的消息，却像山涧的溪流，断断续续，终又顽强地传回我们的耳朵里。她去了游家区，当了区委书记;再后来，任新化县副县长、双峰县副县长。我们偶尔在县里的新闻报道中看到她，镜头里的她，依然干练，笑容里依稀还有当年那个带着我们跑跳的姑娘的影子，但眉宇间多了风霜，也多了沉稳。村里老人们谈起她，总爱说：“彭家出去的小伍子，有出息哩!”语气里是自家人的骄傲。
山外的天地广阔，她的路也越走越宽。娄底市体育局局长、人事局局长，直至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在我这个当年只会眼巴巴等着糖吃的孩子心里，这已是一串需要仰望的名衔了。然而，无论职位如何变迁，家乡人谈起她，评价总离不开那几个朴素的字眼：务实，廉洁，自律。我常想，或许她的根基，早在那一年彭家的社教岁月里，就和着山泥与雨水，深深地扎下了。她知道田埂的宽度，知道谷穗的轻重，知道村民们围坐时烟袋锅里明灭的期待，也知道一个孩子接过一颗糖时眼里纯粹的光。这些她知道，所以她的“务实”不是空话;这些她记得，所以她的“廉洁”有了来处。
13年前，我也来到娄底从事媒体工作。和“小伍子”姐姐见面的机会多了，常常在一起又聊起她在彭家参加社教工作的往事，我在听“小伍子”姐姐聊天时，心里不由然有一种亲切感，因为她常说彭家是她的第二故乡。
几年前，她退休了。她闲了下来，寄情于琴棋书画，尤其擅长绘画，她的山水画在市里颇受赞誉。我时不时向伍姐姐“索取”一幅作品，带到彭家去给父老乡亲看看。但我总觉得，她笔下的山水，一定有我们彭家石高岭和福九佬茶场的轮廓，有资水汤汤的气韵，或许还有一抹遥远的、属于纸包糖的暖色。
我拉开老家房子里的抽屉，里面早已没有当年的糖纸。但我知道，有一种味道是岁月偷不走的。它从一九七六年彭家村的老樟树下启封，由一双少女的手递出，经过四十七年官场与民间的风雨，依然清冽如初。
那颗纸包糖的味道，一直甜在了我们的心坎里。近日，彭家的父老乡亲来电话告诉我，要我转答他们对伍姐姐的问候，欢迎伍姐姐去彭家走一走，重温糖饼的味道，体验回家的感觉!
作者系网络媒体人，娄底市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