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小车在石高岭的山路上盘旋时,资江那一脉沉静的碧色在天边隐约可见,彭家村到了。村子安卧在孟公与琅塘的臂弯里,离江岸不足一华里,仿佛听得见千百年来的舟楫桨声与水汽的呼吸。
八十年代的记忆,首先是被哨声唤醒的。那不是单一的、清越的哨音,而是从村东头到西头,此起彼伏,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充满劲道的网。每个寒假,村里至少有三四位武师开棚授艺。大队办公室操场、禾场、大坪前、老樟树下,处处是扎着马步、挥动拳脚的少年。哨音短促而严厉,划破冬日清冷的空气,与呼喝声、脚步跺地的闷响交织在一起。那是梅山武术在这片土地最蓬勃的心跳,一种从筋骨里迸发出来的、关于尊严与强悍的古老传承。那时候,空气里除了炊烟味,仿佛还弥漫着一股汗与土揉成的生气。

这生气,也结在盛夏的果实上。村里的李子与桃子,是许多老人竹筐里的生计。天未亮,他们便挑着满担的鲜润,徒步或乘船,往安化马路口镇去。那青红相间的果子,是新化山水孕育的微甜与微酸,担在略显佝偻的肩上,却压不垮那份沉默的勤勉。他们将山里的丰饶,换成了盐、布,或许还有孙儿的一支笔、一个本子。这份勤勉,更早地浸润在七十年代的茶场里。我虽未亲见采茶盛景,但老辈人说起时,眼里总有光,那是属于土地的、另一种清冽的芬芳。
这所有的生气、勤勉与芬芳,似乎都曾汇聚于村中那座彭氏祠堂。在我童年的眼中,它是一座青砖垒砌的四方城堡,巍然、沉默,自带威严。我曾仰头望那些三人方能合抱的木柱,它们撑起的,是一片家族血脉与往昔岁月的苍穹。四口天井,是这座建筑与天地对话的眸孔,漏下光、承接雨,滋养着砖缝里的青苔。然而自我记事起,它便已是“学校”了。教育部门借用了它的躯壳,琅琅书声取代了祭祀的唱诵。孩子们在廊下追逐,粉笔灰落在神龛的遗迹上。几十年光阴,祠堂内部被时光与不经意的损耗啃噬,变得千疮百孔,断壁残垣。外面看,青砖白灰依旧坚固;里面看,却只余令人心疼的倾颓。它像一个沉默的巨人,献出了自己的腑脏,哺育了一代新人,自身却在书声褪去后,显出了无人能解的苍凉与疲惫。

这所“祠堂学校”哺育的新人里,便有那对在八十年代照亮全村的兄弟。他们同时考上大学的消息,是一个传奇,一场庆典。他家还放映了电影《西安事变》以示庆贺。白色的幕布挂在他们家的墙上,投射的光束里,历史风云变幻,而台下每一张仰起的、被光影照亮的乡亲面庞,都写满了一个朴素的信念:读书,可以改变命运。那晚的星空下,一种新的“功夫”——知识的功夫,悄然在无数少年心中扎下了根。自那以后,大学生、研究生、博士生,如春笋般从这片尚武的土地上破土而出。特别是2021年以来,三十余名学子叩开高等学府之门,将彭家村的名字,带到了更远的江湖。
这“新的江湖”里,有精通律法的法律工作者,有秉笔直书的媒体人,有央美的博士生以画笔重构世界,有企业家将商业版图拓展,有外贸精英连接四海,有弹簧业的翘楚在精微处展现韧性……他们从资江边出发,足迹遍布天下,血脉里却仍回荡着故乡的哨音与书声。
忽然想起一桩旧事:1935年11月,一支疲惫而坚定的队伍,红军,也曾从村后的横路界经过。他们从湘西翻越雪峰山,横渡资水,经此地去往安化坪口,最终抵达锡矿山休整。这段历史,像一道浅淡却深刻的辙痕,印在村庄的记忆里。他们为了一种理想,走过这里;而村里的祖祖辈辈,为了生计与尊严,走过这里;如今的青年学子,为了更广阔的天地,也从这里走出。路,似乎一直是彭家村与世界对话的方式。
此刻,我站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昔日的武师哨音早已消散,祠堂内的学堂喧哗也归于寂静,卖李子的老人大多已化作山间的清风。然而,一种更庞大、更沉静的声音在汇聚——那是无数翻动书页的轻响,是键盘敲击的韵律,是图纸展开的微声,是思维跨越山海的呼啸。它们共同构成了今日彭家村的心跳,强劲而绵长。
故乡从未远去,它只是换了一副筋骨,在历史的哨音与时代的书页之间,找到了自己永恒的通途。那青砖城堡的残影,资江不息的流水,与无数奔向远方的背影,共同写成了一部活的册页。册页的每一行,都刻着两个字:生长。
作者 彭剑峰 (网络媒体人,娄底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