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瓦记

推开门,家里静悄悄的。堂屋里的桌子板凳在冬天的暖阳下,像一位沉默的、上了岁数的亲人。我因要找一本古书,便径直上了二楼,推开那间朝东的卧室门。一股熟悉的、木头与尘封岁月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光线昏暗,只有从破了半扇的玻璃窗漏进来的几缕,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墙皮斑驳了,水渍从天花板的一角蜿蜒下来,像一道暗淡的、忧伤的泪痕。它不偏不倚,正滴在母亲的旧衣柜顶上。我打开柜门,手指触到里面叠放的被褥,潮乎乎的,带着一股子闷坏了的霉味。柜子深处一个卷着的画轴,布套上也洇了湿痕——那是早年一位相交的书家赠我的字。心里头,便像这屋子一样,倏地凉了,也漏了风。
是该拾掇拾掇了。给这老屋,也给自己。
一个电话打给四姐夫,他在那头答得干脆:“要得,你定日子,我就来。”
四姐夫来时,天刚蒙蒙亮。他蹬一辆半旧的摩托车。人还是那样精瘦,像一根晒足了日头的老竹,筋骨都在皮里撑着。只是两鬓的白,比去年见面时,又悄悄地漫上来一些,硬扎扎的,藏不住。他仰头望了望屋顶,嘴里“嘶”地吸了口气,也不多话,只说了句:“上去看看。”
只见他上房的身子很轻巧,那步态,竟让我无端想起自己年轻时练拳起势的步子,也是这般敏捷。到了屋顶,眼前豁然一片青灰色的瓦浪,齐齐地伏着,一直铺到屋檐。晨光斜斜地照过来,给每一片瓦垄都镀上一条柔和的金边。四姐夫蹲下身,伸出那双关节粗大、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灰泥的手,像抚摸田埂的泥土一样,抚过几片瓦。
“你看,”他指着一处,“这里的‘座瓦’松了,上面的‘盖瓦’就压不住风。雨水是从缝里倒灌进去,顺着椽子走的。”
他的话语落在清晨湿润的空气里,带着孟公镇特有的尾音。他说起瓦片,竟像说起有脾性的活物。他说瓦也“认人”,老手艺人铺的瓦,缝隙是活的,能“呼吸”,热胀冷缩自有它的余地;若是外行胡乱压上,看起来密实,反倒容易憋出病来,不是自己裂开,就是被风掀了去。他说话时,眼睛并不看我,只专注地巡视着他的“疆域”,那目光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是二十年湘西金矿的烈日和风雨,是方圆几十里乡亲们房梁上每一片稳妥的青瓦,替他铸就的。
他开始动手了,手腕只轻轻一抖,一片碎瓦便应声而起,却不带落旁边的。那手势的轻巧与准确,让我看得有些出神。我忽然想起三十八年前,我也曾用类似的一种“巧劲”,教徒弟们拆解对手的招式。只是我的“战场”在平地,他的,在这片倾斜的、高危的苍穹之下。
他捡瓦时,身子半跪着,或者斜倚着,动作舒展而稳固,仿佛不是站在离地数丈的斜坡上,而是站在自家安稳的堂屋里。阳光渐渐烈了,晒得瓦片有些烫手,他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汇成一道,顺着深刻的皱纹流到下巴尖,他也只是抬起胳膊,用衣袖胡乱揩一下。
看着他的侧影,许多旧事便泛了上来。这房子,是2004年他亲手建起来的。那时我还在外奔波,回来时,房子已落成了骨架。记得上梁那天,他站在最高的屋脊上,嘴里喊着吉祥的赞词,阳光照着他年轻而骄傲的脸。而今,当年他亲手安放的瓦,老了;当年那个在屋脊上高歌的青年,也六十了。时光爬过了屋顶,也爬过了我们的脊背。
“好了。”两天后,他拍拍手上的灰,站了起来,长长舒了一口气。我递过水去,他接过去,仰脖咕咚咕咚喝了半壶。我们退到楼梯口,并肩坐下。他点了一支烟,烟雾在灼热的空气里懒懒地散开。
“这瓦,”他眯着眼,望着那片修葺一新的屋顶,“再护它个十几年,不成问题。到时候,怕是我也爬不动喽。”
我没接话,只望着远处的山峦。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又说:“这房子,有它在,根就还在。”
话还是那么简单,硬邦邦的,没有什么修饰。可落到我心里,却比方才抹瓦的草泥还要黏稠,还要踏实。
晚饭过后,他跨上摩托车,发动机“突突”地响起来。他回过头,对我摆摆手:“就是下雨了,也没问题的。”
车子远去了,消失在村口的樟树荫里。我转身,再次抬头看我的老屋。新换的瓦片在夕阳下泛着润泽的光,与周遭那些苍老的瓦,和谐地融为一体,仿佛它们从来就生长在一起。晚风拂过屋后的竹林,带来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这老屋,也像是我自己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声安然的叹息。那漏了许久的洞,补上了。
作者 彭剑峰 (网络媒体人 娄底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