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北麓,沣河之畔,距西安市区三十余公里的长安区北张村,仍保存着一门延续千年的古老手艺。
石碾缓缓转动,浸泡后的构树皮经过反复碾压,逐渐变成细密柔韧的纸浆。抄纸帘入水、轻荡、提起,一层薄薄的纤维便均匀附着其上。沥水、压纸、晾晒……在一遍遍重复的动作中,一张楮皮纸逐渐成形。
机器制纸早已成为现代生活的主流,而在北张村,古老的手工造纸技艺仍然留在一间间作坊里,也留在一代代手艺人的掌心。
千年纸脉,藏在秦岭脚下
北张村位于西安市长安区兴隆一带,曾名“御纸房”“北张镇”。材料记载,北张村曾是当地传统造纸作坊的集中地,其所产纸张又被称为“长安宣纸”,并流传着这里曾为唐代“贡纸”产地的说法。
这里最具代表性的传统技艺之一,便是楮皮纸制作。
楮皮纸以构树皮为主要原料,传统制作过程中不使用化学添加剂。与普通机制纸相比,它质地较厚、柔韧性强,也具有较好的保存性能。2008年,楮纸制作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然而,一张看似普通的纸,背后却是一套繁复的手工工序。
洗瓤、踏碓、碾压、抄纸……从树皮到纸张,要经过一道又一道工序。许多环节依赖手工完成,一些工序还需在室外操作。气温、湿度、水分乃至手上的力度,都可能影响最后一张纸的状态。
也正因此,楮皮纸从来不是一件能够追求“快”的产品。
一张纸的诞生,需要时间。
一门手艺的延续,更需要时间。
从少年到白发,一辈子守着一张纸
在北张村楮皮纸的传承故事中,张逢学是绕不开的名字。
年轻时,村里还有不少人依靠造纸谋生。张逢学跟随长辈学习手艺,此后数十年几乎始终与楮皮纸相伴。材料中写道,从少年到老年,他经历了北张村传统造纸由兴盛走向式微的过程,却始终没有离开这门手艺。
2008年北京奥运会期间,已经七十岁的张逢学走进奥运祥和小屋,向来自世界各地的参观者展示长安古法造纸技艺、讲述中国传统造纸文化。2009年,他被授予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称号。
对于老手艺人而言,纸并不只是最终呈现在桌面上的一件产品。
捞起纸浆时手腕摆动的幅度,纸帘离开水面的速度,压榨时力度的轻重……很多经验很难完全写进一本操作手册,只能在一次次示范、一遍遍练习中,由师傅交给徒弟。
后来,张逢学将技艺传授给杨亚飞。
一张纸,由此连接起两代人的手掌。
当“老手艺”遇上现代生活
真正困难的,却不仅是“会不会做”。
还有“有没有人愿意继续做”。
随着现代造纸工业发展,传统手工纸在生产效率和市场规模上的劣势逐渐显现。制作周期长、劳动强度大、市场需求有限,使越来越多年轻人选择外出工作。材料中提到,以楮皮纸为生的北张村村民一度仅余六户。
对于杨亚飞而言,传承便由此有了两层含义。
一层是“守”。
老一辈留下来的工序不能丢。抄纸、碾压、踏碓、洗瓤……那些在现代工业体系中显得缓慢甚至笨拙的步骤,恰恰保存着古法造纸最核心的文化信息。
另一层则是“变”。
如果非遗始终停留在老作坊里,它或许能够被保存,却很难真正重新进入当代人的生活。
为此,杨亚飞尝试将楮皮纸制作带出村庄、带进校园。在第三十五小学乳庄分校设立楮纸古法造纸中心,让学生亲手接触纸浆、纸帘和传统造纸工具;同时与高校合作,接待大学生社团、留学生、志愿服务队、书画研究机构等群体参与体验。
过去由父辈传给子辈的一门手艺,开始以另一种形式进入课堂。
孩子们第一次把纸帘伸进纸浆,也第一次知道,一张随手可得的纸,原来需要经过如此漫长的制作过程。
让非遗“活”下来,也“用”起来
传承并不意味着将传统封存在玻璃展柜中。
楮皮纸也在尝试寻找属于自己的现代用途。
根据材料,近年来,北张村楮皮纸开始被应用于茶叶等食品包装、书法用纸等领域,希望通过新的产品形式重新进入市场。
对于传统手工艺而言,这种变化意义尤其重要。
当一张楮皮纸成为书法家笔下的载体,成为一件具有传统文化特色的包装,甚至成为孩子们体验古法造纸时亲手完成的作品,非遗便不再只是历史书中的一个名词。
它重新获得了使用场景,也重新建立起人与传统之间的联系。
杨亚飞希望,人们能够通过亲身体验古法造纸,感受到中国传统文化和古人智慧,让这项非物质文化遗产继续传承下去。
北张村的作坊里,纸帘仍在一次次没入水中。
水面荡开,又重新归于平静。
千年前,古人将树皮变成纸张;千年后,人们仍以相似的动作重复着这一过程。
时代早已改变,纸张也早已成为随处可见的寻常之物。但在北张村,一张楮皮纸依然需要经过水、树皮、时间与双手。
一纸虽轻,承载的却是千年技艺。
而非遗真正的生命力,或许就在于有人愿意守住它,也有人愿意让它重新走进今天的生活。
(田光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