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益

雪峰山腹地的梨树村,每到三月,漫山遍野的梨花开得如云似雪。村支书兼主任李建国站在自家院坝里,望着远处山坡上那片新栽的黄金梨树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建国,吃饭了。”妻子王秀英端着热腾腾的饭菜从厨房出来,声音轻柔得像山涧的溪水。
李建国“嗯”了一声,没回头。王秀英今年四十三,比李建国小两岁,年轻时是村里有名的美人,如今虽有了岁月的痕迹,眉眼间依然温婉。她默默摆好碗筷,等丈夫入座。
“明天县里领导来视察黄金梨产业,你准备一下,做些拿手菜。”李建国边吃边说,眼睛盯着手机里的消息。
王秀英点点头,轻声问:“要不要叫上张主任一起?”
李建国筷子顿了顿:“叫她做什么?”
“她是妇联主任,又是你一手提拔的,接待领导也该在场吧。”王秀英的声音依然温和,却让李建国心里一紧。
张翠花,三十二岁,丈夫在广东打工多年,她独自带着七岁的儿子在村里生活。去年李建国看她家境困难,又有些文化,提拔她当了村妇联主任,顺便安排她在黄金梨合作社里管账。
“她有事,不用了。”李建国扒拉完饭,撂下碗筷就出了门。
王秀英望着丈夫的背影,眼神黯淡下来。她收拾碗筷时,发现李建国手机忘带了。屏幕亮着,一条未读消息:“明晚老地方见,想你了。”发信人:翠花。
碗从手中滑落,碎了一地。
黄金梨产业是李建国一手搞起来的。五年前,他从县农业局引进新品种,说服村民将部分土地流转,成立合作社。他自己投了大头,又申请了扶贫资金,如今五百亩黄金梨长势正好,每年都能挂果,品质好,远近闻名,能给村里带来上百万收入。
李建国成了县里的典型,领导表扬,媒体采访,村民们也对他敬重有加。只有王秀英知道,丈夫越来越晚归,身上偶尔有陌生的香水味,手机密码换了好几次。
张翠花的丈夫陈大勇一年回来一次,每次都是匆匆来去。村里早有风言风语,说张翠花和李建国关系不一般。王秀英起初不信,直到那天她在合作社办公室外,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笑声,透过门缝,看见丈夫的手搭在张翠花肩上。
她没声张,只是夜里辗转难眠时,会轻声问:“建国,你还记得咱们刚结婚时,你说要让我过上好日子吗?”
李建国总是背对着她:“现在不是过上好日子了吗?别整天胡思乱想。”
四月的梨树村,细雨绵绵。王秀英从娘家回来,发现家里空无一人。邻居刘婶欲言又止,最后拉她到一旁:“秀英啊,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有人看见李书记常去后山老屋。”
后山老屋是张翠花娘家的旧宅,早就没人住了。
王秀英的心沉了下去。她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往后山走。雨越下越大,山路泥泞,她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走。
老屋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王秀英站在窗外,透过破了的窗纸往里看——李建国和张翠花衣衫不整地坐在床边说话。
“等黄金梨卖了钱,我就离婚。”是李建国的声音。
“那你老婆怎么办?”张翠花问。
“给她点钱打发了。这么多年,她也享够福了。”
王秀英的手紧紧攥着伞柄,指甲陷进肉里。她没有冲进去,而是转身,默默走回雨中。
那晚,李建国回家时,王秀英坐在堂屋里等他,桌上放着那部手机。
“解释一下。”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李建国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查我手机?王秀英,你现在胆子大了啊!”
“我问你解释一下。”王秀英重复道,眼睛直直盯着他。
“解释什么?我辛辛苦苦在外面打拼,你在家里疑神疑鬼!张翠花是合作社的会计,我们谈工作怎么了?”
“在老屋谈工作?”王秀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李建国,我十八岁嫁给你,陪你吃了多少苦?你现在有出息了,就要抛弃糟糠之妻?”
李建国一巴掌扇过去:“闭嘴!再胡说八道我打死你!”
王秀英捂着脸,不再说话。那一夜,她睁眼到天明。
捉奸是在五天后。
村里的老光棍赵老四悄悄找到王秀英:“嫂子,我知道你不信,但我亲眼看见的。今晚他们又在老屋,你去看看吧,带上几个人,别一个人去。”
王秀英摇摇头:“赵大哥,谢谢你,但这是家事,我自己处理。”
傍晚,她真的一个人去了。这次,她直接推开了老屋的门。
李建国和张翠花惊慌失措地穿衣服。王秀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秀英,你听我解释...”李建国上前拉她。
王秀英甩开他的手,看向张翠花:“你儿子知道她妈妈做这种事吗?”
张翠花脸色煞白。
回家路上,李建国一路骂骂咧咧:“王秀英,你让我丢尽了脸!这日子没法过了,离婚!”
到家后,他变本加厉,抓起桌上的茶壶砸向王秀英:“我告诉你,黄金梨合作社的股份,你别想分到一分钱!滚回你娘家去!”
王秀英躲闪不及,额角被砸破,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李建国,我二十二岁嫁给你,那时候你家穷得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我白天种地,晚上缝衣服卖钱,供你读书,帮你竞选村主任。你母亲瘫在床上三年,是我端屎端尿伺候。现在你有钱了,有地位了,就要一脚踢开我?”
李建国冷笑:“那是你自愿的!我又没逼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这婚离定了!”
他摔门而去,留下王秀英一个人站在满地狼藉中。
夜深了,王秀英打水洗去脸上的血迹。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额角青紫、眼神空洞的女人。这还是当年梨树村最漂亮的姑娘吗?
她想起新婚之夜,李建国握着她的手说:“秀英,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她想起他第一次当选村主任时,抱着她转圈:“媳妇,咱们的好日子来了!”
她想起黄金梨树苗刚种下时,两人一起浇水,李建国说:“等梨子熟了,咱们就盖新房。”
镜子里的女人笑了,笑得凄凉。
王秀英走进厨房,拿出剪刀。那是她用了二十多年的剪刀,剪过布,剪过线,剪过孩子的脐带,如今要派上最后的用场。
她平静地走回卧室,从柜子里找出结婚时穿的红衣裳,慢慢换上。然后坐在床边,等待。
凌晨两点,李建国醉醺醺地回来,嘴里还哼着小调。看到王秀英穿戴整齐坐在黑暗中,他吓了一跳:“你装神弄鬼干什么?”
“建国,我们最后谈一次。”王秀英的声音异常平静。
“没什么好谈的!明天就去离婚!”
“你知道吗,我怀孕了。”
李建国愣住了:“什么?”
“两个月了。我本想今天告诉你,给你个惊喜。”王秀英抚摸着小腹,“但现在,我不知道该不该留下这个孩子。”
李建国烦躁地挥手:“打掉!都离婚了还生什么孩子!谁知道是不是我的!”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王秀英心中仅存的希望。
她站起身,走向李建国。李建国以为她要纠缠,伸手推她。就在这时,王秀英手中的剪刀寒光一闪。
惨叫声划破夜空。
李建国倒在血泊中,痛苦地蜷缩着。王秀英握着滴血的剪刀,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恨,有痛,有不舍,最后都归于平静。
“这一刀,是为了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她轻声说,“李建国,下辈子别做负心人。”
她转身走出房门,没有回头。
第二天清晨,村民发现李建国死在家中,失血过多。王秀英的尸体在梨园里找到,她吊死在一棵最大的黄金梨树上,穿着结婚时的红衣裳。
警方调查后认定,王秀英杀害李建国后自杀。
梨树村炸开了锅。有人说王秀英太狠,有人说李建国活该,更多的人沉默。
张翠花在事发后第三天悄悄离开了村子,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黄金梨合作社陷入混乱,县里派了工作组来整顿。
下葬那天,细雨霏霏。王秀英和李建国葬在了不同的山头,遥遥相对。王秀英的墓碑上只有一行字:“梨树村女儿王秀英之墓”,是娘家兄弟立的,没提李建国半个字。
那年秋天,黄金梨大丰收,金黄的果子压弯枝头。但奇怪的是,梨子味道苦涩,卖不出去,最后烂在了地里。
老人们说,那是王秀英的眼泪浸透了树根。
从此,梨树村的黄金梨产业一蹶不振。只有每年三月,梨花依旧开得如云似雪,风吹过时,花瓣纷纷扬扬,像是谁在轻轻叹息。
作者申明:本文故事纯为演绎,仅供娱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