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益
退休后段会长组织注册了县自驾游健身协会,每次出行他都负责行程策划、联系住宿、给大家做饭。他喜欢摸女会员的手,女会员们笑着躲他摸过来的手:“坏会长!”直到某天他真把手收回去,她们反而慌了。后来才知道,他患了阿尔茨海默症。最后那次旅行,他忘了所有路线,却记得每个女会员爱吃的菜。
炉火正旺,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嘟冒着泡,油脂化作琥珀色的光,映着段会长那张圆团团、总带着三分笑的脸。夕阳从农家乐敞开的院门斜进来,给院里十来张围坐的方桌镀了层金边。空气里混着饭菜香、尘土味,还有女人们清脆的说笑。
“开饭喽——”段会长一嗓子,中气十足,盖过了满院嘈杂。
人群呼啦啦涌过来。他系着那条洗得发白、印着模糊“XX小学”字样的旧围裙,手里长柄勺舞得利落,给这个碗里添块鱼,往那个盘里多舀一勺肉汁。“李老师,你最爱的糖醋排骨,特意多放了醋!”“张姐,这青菜没敢多炒,给你留脆生的!”
他的手很稳,分菜又快又准,只是分完,那沾着油光的手指,总会“不经意”地,在递过碗去的女会员手背上轻轻一搭,或者,在那穿着鲜艳冲锋衣的肩头飞快一掠。动作快得像阵风,触感若有若无。
“哎呀!坏会长!”被“袭”的女老师捂着肩膀跳开,脸微红,眼梢却弯着,嗔怪里带着熟稔的笑。
“老段你又来!”旁边年纪稍长的张会计作势要打他胳膊。
段会长嘿嘿笑着,也不躲,眼睛眯成缝:“这不看你们累了,给松松筋骨嘛!咱们协会,讲究的就是个团结活泼!”
又是一阵笑骂。这几乎成了每次聚餐前的固定节目。女会员们一边“声讨”着他这“老毛病”,一边又自然而然地把碗递到他跟前,仿佛那轻轻一碰,也是这热闹团聚里不可或缺的一味调料。她们叫他“坏会长”,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嫌弃,倒像是个亲昵的绰号。段会长乐在其中,脸上的褶子都笑得堆起来。
日子就在车轮和炉火间滚过去。协会的足迹越拉越长,段会长的行程安排和后勤保障一如既往地无可挑剔。直到那次,去皖南。
是个雨天,山路湿滑,车队好不容易抵达预定的农家。大家卸行李的工夫,段会长已经钻进了厨房。李老师放好东西,像往常一样进去想帮忙打下手,却见段会长正对着一筐青菜发愣,手里的刀举着,迟迟没落下。
“会长,这青菜要切吗?我来吧。”李老师走过去。
段会长好像惊了一下,转头看她,眼神里有瞬间的茫然,然后迅速被笑意填满:“哦,李老师啊。不用不用,你歇着,马上好。”
李老师注意到,他握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她没多想,转身去拿碗筷。就在她靠近碗柜时,段会长正好侧身拿调料,两人距离拉近。按照以往,段会长那沾着水珠的手,多半会“滑”到她背上,或是在她腰间轻轻一扶,伴随一句“慢点”。
可这一次,段会长的手臂明显顿了一下,然后,他整个人像是怕碰到什么似的,猛地向后缩了缩,硬生生拉开了距离。他的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甚至显得有些僵硬。
李老师一愣,抬眼看他。段会长已经别开脸,专注地盯着锅里的油,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那顿晚饭,异常安静。段会长依旧把菜分得均匀,只是那只手,再没有“不规矩”地伸出过。女人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热闹的说笑变得有些稀落。张会计试着打趣:“哟,咱们会长今天怎么变正经了?”
段会长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不对劲。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滴入清水的墨,在女会员们心里慢慢洇开。这“坏会长”忽然收了手,她们竟觉得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什么,连眼前的饭菜,似乎也没了往日的香。
再后来,疏漏渐渐多了起来。定好的酒店,日期错了;重复购买的团体票;甚至有一次,他站在服务区,望着来路的方向,眼神空茫,问了句:“我们这是要往哪儿去?”问完,自己先愣住了。
医院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是张会计的儿子陪着去的。诊断书上的字冰冷而清晰:阿尔茨海默症,中期。
消息悄悄在几个核心会员间传开。女人们聚在一起,红着眼眶,半天说不出话。李老师想起皖南雨夜那个生硬的后缩,想起他越来越多愣神的瞬间,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原来那不是“正经”,那是疾病在一点点侵蚀他熟悉的世界,包括那些他习以为常、表达亲昵的小动作。
协会没有散。大家心照不宣地调整了分工,路线规划、账目管理这些费神的事,被悄悄接了过去。段会长似乎没察觉,或者察觉了也不在意,他依然兴致勃勃地提议目的地,然后,把全部热情投入他最得心应手的领域——厨房。
他的记忆像是被风吹散的沙,抓不住具体的日期、地名、人名,却有些东西,沉在最底下,执拗地闪着光。
最后一次集体长途旅行,是去海边。段会长已经很少主动说话了,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坐在副驾,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但一到驻地,他钻进厨房,那双有些颤抖的手摸到熟悉的锅铲,整个人便奇异地镇定下来。
晚餐摆开。雪白的瓷盘衬着各色菜肴。
李老师面前,是一小碗特意分装出来的糖醋排骨,汁色红亮,醋香明显。
张会计碟子里,是油亮碧绿的炒青菜,火候恰好,脆嫩可口。
周护士长不喜欢吃姜,她那份红烧鱼里,不见半点姜丝,只有葱段悠悠飘着。
刘老师爱吃辣,她手边多了一小碟鲜亮的辣椒油,显然是新泼的。
王女士血糖高,她的主食是一小份蒸好的粗粮窝头,还配了清淡的冬瓜汤。
……
女人们看着自己面前那碗、那碟,再看看彼此那份截然不同却又恰到好处的“特制”,忽然都放下了筷子。海风带着咸涩吹进院子,没人说话。只有段会长,站在桌边,搓着手,脸上带着一点孩童般的、满足而期待的笑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孔,轻声问:
“味道……还行吗?”
炉子里的火,静静地,燃到了最后,温存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