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觉得，文字于我，最初不过是一场懵懂的、有些狼狈的游戏。那还是少年的光景，心里揣着一腔没来由的火焰，便不知天高地厚地学着铺开稿纸，要写小说。可摊开了，才窘迫地发现，脑子里空荡荡的，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干瘪的词汇，像秋收后光秃秃的田垄，怎么也凑不出一片像样的绿意来。那火焰，兀自燃烧了片刻，没有薪柴，也就悄无声息地熄了，只剩一缕青烟，带着点不甘的涩味，散在记忆的风里。
后来，日子便不再是稿纸的纯白了。我进了医学校门，生活的底色仿佛一下子被调成了消毒水的凛白与严谨的蓝。每一个假期，不再是闲散的时光，而是跟着师长，在医院长长的、弥漫着特殊气味的走廊里见习。目光所及，是病理，是处方，是人体精密又脆弱的图谱。专业以外的书，成了一种奢侈的念想，被妥帖地、却也是无奈地，压在了枕下，压在了为生存奔忙的日程底下。
毕业，工作，生活露出了它最质朴、也最坚硬的骨架。从枫坪到涟源，再到娄底，地理的名字在车轮与脚印下更迭，像一枚枚沉重的印章，盖在青春的汇票上，只为兑现一份最基础的安稳——填饱肚子。那些年，我像是在疾驰，耳畔是生活的风声鹤唳;又像是在泅渡，双臂划开的是沉甸甸的现实的波涛。文学?那仿佛是彼岸遥不可及的、雾气缭绕的远山，美则美矣，却与脚下跋涉的泥土无关。
转机在千禧年之后，悄然而至。当我终于在娄底立住脚，生活第一次慷慨地给了我些许喘息的空间，让我能抬起头，不是张望前路，而是回看来处。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却因一位管理图书室的朋友，向我敞开了一扇最丰饶的门。每周两本书，成了我与这个世界最温柔、也最郑重的契约。上班的间隙，下班的长夜，我不再是漂泊的旅人，而是最餍足的饕客，一头扎进方块字构筑的丛林与星河，贪婪地啃食着。那些饥渴的日夜，我不是在阅读，我是在服下一剂剂迟来的解药，慰藉那个曾经在文学门前惶惑退却的少年。
耕种，便从那时真正开始了。2014年，几篇羞怯地晒在朋友圈的文字，像几颗不经意洒落的种子，竟被一位有心人看见。那位教育局领导的推荐，将我引向了娄星区作协——一片我从未奢望能踏入的园地。我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幸运的馈赠，这是一场自我救赎的正式启程。
于是，生活有了一股沉静的向心力。工作之余，我不再感到虚空。我读，近乎报复性地读，那些少年时擦肩而过的名著，被我一一寻回，在灯下细细摩挲，仿佛要补全生命底色里那片缺失的浩瀚。我也写，每天一篇日记，雷打不动。将生活的碎屑、瞬息的感悟，虔诚地记录下来，像农夫记录庄稼的每一次拔节。我捧着它们，去请教老师，从青涩的指正里汲取养分。终于，那些文字不再只是私密的独语，它们走到了省报的版面，流淌在知名网站的页面上，最终，竟也聚拢成册，成了一本名叫《家门口的石榴树》的作品集。朋友圈里那些断续的日记，连缀起来，便成了一串清晰的、向上的足迹。
今天，当我收到娄底市作家协会的会员证，那薄薄的一个证件，拿在手里，却有千钧之重。它不只是一份认可，更像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那扇我幼时仓皇退出的、写着“文学”二字的大门的钥匙。我走了一大圈，穿越了生存的荆棘与岁月的荒原，最终，却又回到了最初的痴迷跟前。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此刻默念这句话，别有一番滋味。我用二十年去“成人”，去扎根于生活的土壤;又用十年去“树木”，让那株名为“文学”的幼苗，在中年得遇甘霖，缓慢而坚定地生长。它或许不高大，不奇崛，但它有年轮，每一圈，都记录着从匮乏到丰盈，从漂泊到归来的旅程。
笔尖落下最后一个字，我知道，这不是终点，而是一个确凿的起点。我不再是那个词汇贫瘠的少年，也不再是那个只为饱腹奔波的青年。我成为了一个携带着自己全部生活轨迹——枫坪的晨曦、涟源的夜雨、娄底的灯火，以及所有白大褂下的凝望与图书馆里的呼吸——走向文字的人。
生活，终于不再只是奔波。它成了我笔下的归途。而这归途，山高水长，来日可期。
作者 谢耿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