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夜,不知怎的,又听见了那首歌。不是用耳朵,是用心里某个生了薄茧的角落听见的。毛宁的声音,隔着三十年的苍茫江水,又清清润润地淌过来,带着资江上永远散不尽的、濡湿的雾气。“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一句还没听完,眼眶竟先潮了。我知道,是鹅洋池的水,又漫上来了。
那是一九九三年。成家后的我,被生活从新化白溪的山坳里,“压”到了益阳资阳区这条名叫“三宝甲里”的巷子。巷子窄,却深,深得像一条时间的褶皱。两旁的木板房挨挨挤挤,檐角碰着檐角,漏下的天光便成了吝啬的一线。这里住着的,十有八九是新化同乡。他们的祖父,或者更早,就在这条资江上,把身子弯成一张弓,将纤绳勒进古铜色的肩胛,一步一叩首,拉着沉重的木板船,逆着命运的流水前行。到了他们父亲这一辈,或许仍在江上,或许就在岸边的船舶厂里,将厚重的木材刨成光滑的弧线,造出新的船,也造出新的、同样沉重的日子。空气里永远浮着一层老木头、桐油和江水腥气混合的味道,那是祖辈汗血蒸腾后,沉淀下来的、我们新化人独有的胎记。

我的慰藉,是巷口那三口鹅洋池。池水是绿的,一种沉静的、含着些墨色的绿,像一块年代久远的玉。池边有歪脖子柳树,柳丝长长地垂到水面上,风一来,便划出些细密的、无声的纹路。我下班回来,常爱在池边走走。看妇人捶打衣裳,看孩童用自制的网兜捞些细小的鱼虾,看天光云影,慢条斯理地在池心徘徊。那时池有三口,像是大地的三只眼睛,静静地望着这一隅的悲欢。听说如今,只剩一只了。另外两只,大概是被高楼、被马路、被某种名叫“发展”的渴睡,给轻轻合上了吧。
我的生计在对岸。每天天蒙蒙亮,我便要赶到渡口,搭那艘老旧的机动船,去桃花仑的大众瓷厂。船主是个寡言的中年人,脸庞被江风吹成酱褐色,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他的船上,有一台用旧了的收录机,外面用木板钉了个简陋的匣子保护着。船一离岸,机器便“咔哒”一声响,随即,毛宁那把清亮又带着些许惘然的声音,便如水汽一般,弥漫开来:
“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涛声依旧不见当初的夜晚……”
歌声混着柴油机“突突”的闷响,混着船舷推开江水的哗啦声,混着早起乘客带着倦意的低语,竟奇异地和谐。它成了那段航程不变的背景,成了我那些清晨与黄昏里,最清晰的注脚。船行得慢,你可以看清浊黄的资江水如何缓缓东流,看见对岸那条光秃秃的土火车路,蛇一样伏在矮坡下;看见更大的那个船舶厂,半成品的船体黑黝黝地蹲在滩涂上,像个沉默的巨兽。瓷厂就在那一片之后,几座圆滚滚的窑炉,几排矮平的厂房,便是它全部的面目了。我在那里,用年轻的力气,换取微薄的工钱,在泥坯与窑火之间,安放我无所适从的青春。
歌声却总能穿透这些。尤其是黄昏回程时,夕阳把整个江面染成熔金的河,渡船便像滑行在一匹无边无际的、颤动的绸缎上。这时,“涛声依旧”的调子响起,那“月落乌啼”、“渔火”、“钟声”的意象,于我这般一个异乡的打工者,竟也生出些渺远的、诗意的共鸣来。那歌里的愁,是文雅的,是隔着江枫渔火的;而我的怅惘,是具体的,是浸着汗水和思念的。可它们就在这资江的晚风里,奇特地交融了。船主总是面无表情地掌着舵,目光投向远方水天相接的地方,仿佛他运送的不是一船疲惫的归人,而是一船载不动的、暮色里的歌声。
后来,如所有寻常的故事一样,我离开了。离开了三宝甲,离开了鹅洋池,离开了那艘“突突”作响的渡船和总在黄昏响起的歌。我汇入更庞大的人海,在生活的其他河道里沉浮。大众瓷厂早没了声息,听说原址上长出了崭新的楼盘;那渡口想必也早已废弃,因为江上架起了更多、更雄浑的桥。毛宁也成了旧磁带里的人物,他的歌声被封存在一个叫作“九十年代”的琥珀之中。
只是,在无数个如同今晚这样,被突如其来的寂静惊醒的深夜,那水声,那桨声,那歌声,便会毫无征兆地漫上来。我忽然很想再回到鹅洋池边去走一走,看看那仅存的一口池水,是否还认得我这个当年的游子;想问问那沉静的绿,是否还记得,一个青年曾将他的孤单与憧憬,都悄悄说给过它的三位姊妹听。
涛声,或许会依旧。只是那夜泊的客船,早已载着一段永不褪色的青春,驶入了生命里最深沉、最宁静的港湾。

作者:彭剑峰 (网络媒体人 娄底市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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