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周的青山还是那样沉着,脚下的资江水也还像当年那般,不舍昼夜地流着。然而,一切又都不一样了。这喧嚷的人声,这整齐的石阶,这明亮的灯火,将我的记忆拉扯得忽远忽近。我站在这里,梅山龙宫的入口前,像一个远游归来的故人,辨认着家乡既熟悉又陌生的容颜。
我想起1993年的那个夏日。我新闻写作路上的老师杨涵金先生说要带我去看一个溶洞,地点不远,就在隔壁的青实乡高桥村(现为油溪乡)境内。这地方,我也非常熟悉,因为不但当年的青实乡和我的家乡何思乡同属白溪区管辖,而且高桥村还有沾亲带故的亲戚。
那时候的杨涵金老师,是我们当地最有名气的“土记者”,也是我崇拜的一位写作前辈。于是,我和杨老师来到了高桥村。
我们在亲戚的领路下,劈开纠缠的荆棘,拔开疯长的蕨类,一个幽深的洞口便豁然在目。没有光,我们举着火把,铁锅里烧着松脂,噼啪作响,照亮脚下方寸。一股沉郁的、含着万古水汽的凉风扑面而来,激得人一凛。洞顶的水滴,半晌“嗒”地一声,落在岩石上,那声响在无边的寂静里,竟像一声沉闷的钟鸣。借着摇曳的光,我看见那些石笋、石幔,在幽暗中沉默地生长了千万年,姿态奇绝,鬼斧神工。那一刻的震撼,是原始的,近乎神圣的。我的耳畔没有解说词,只有自己咚咚的心跳,和同行者粗重的呼吸。回去的路上,衣衫被汗水与洞里的潮气浸透,心里却被一种莫名的激动烧得滚烫。我得告诉外面的人,新化的山水间,藏着一件怎样的珍宝。
参观后的第三天,便有了我和杨老师共同署名的《新化县青实乡高桥村发现一天然溶洞》的消息稿,发表在省、市报刊上。铅字印得方正正正,篇幅不大,事情也说得简朴。我将那张剪报小心地压在玻璃板下,像藏起一颗不知能否发芽的种子。
往后的日子,我依旧奔走在乡间,写春耕,写秋收,写邻里纠纷的调解,写村办工厂的起步。偶尔,目光掠过那剪报,心里会微微一动:那个洞,此刻是否依然只有水滴与黑暗为伴?

变化是悄悄发生的,却又有迹可循。2002年,高桥村里的机器声替代了鸟鸣,道路拓宽了,洞口被规整地垒砌起来,五彩的灯光,像魔术师的手,一下子唤醒了那些沉睡的巨龙、凝固的瀑布、玉石般的梯田……

“梅山龙宫”这个名字被叫响了,它从一则简讯里的“天然溶洞”,变成了导游图册上熠熠生辉的4A级景区,变成了许多人相册里的一张笑脸。
我偶尔也向老友玩笑:“我和杨老师是梅山龙宫的功臣哩!”大家便笑,点头称是。这“功臣”二字,自然当不得真。它真正的功臣,是这造化的伟力,是时光无言的雕琢,是后来那些为它测绘、规划、建设、宣传的无数双手与无数颗心。我们的那篇小文,或许只是春天来时,第一只试探水温的鸭子划出的那圈涟漪。它太轻,太微不足道。但,它又是确确实实的“第一圈”。
如今,我穿行在流光溢彩的洞府中,与欢声笑语的游客擦肩。他们的惊叹,与我们当年的惊叹,内容或许相似,心境却截然不同了。他们的惊叹,是消费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而我们的,则是遭遇一个洪荒的、尚未被命名的秘密。
山,还是那些山;人,还是那些人,但他们的脊梁,似乎挺得更直了些,因为他们守护的,不再是荒芜,而是被世人惊叹的“龙宫”。
从洞里出来,阳光有些晃眼。我回头望去,“梅山龙宫”几个大字在阳光下闪着金辉。洞口吞吐着络绎不绝的人群,热闹而富有生机。我的心里,没有波澜壮阔的豪情,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我知道,我与它的缘分,早已在那篇短短的消息见报时,便已完成。我只是那个在恰当的时刻,路过山脚的报信人,朝着山外,喊出了第一嗓子。
群山听见了,并且用此后数十年的回响,应答了我。这便够了。
作者 彭剑锋 (网络媒体人 娄底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