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的夜,从长江上升起。
白日晴空万里,到了黄昏,云翳尽散,天色由澄蓝沉入黛青。江风自上游浩荡而来,掠过蛇山,穿过桥孔,卷起一江碎金。两岸灯火次第点亮,倒映水中,旋即被波涛揉散。全城临江展卷;长江大桥横贯其上,神似一笔铁画银钩。
由武昌登桥。
桥面车流奔涌,桥下江轮缓行。偶有列车自下轰然驰过,钢梁随之微颤,声响低沉沿桥身滚向远方——城市深处的脉搏,一下,又一下,沉稳地搏动。
长江原是天堑。
千百年来,南北行旅抵达江边,候风、候水、候一叶舟楫。江水宽阔,烟波无际,多少迁客骚人曾驻足渡口,多少征夫商旅曾遥望彼岸。一九五七年,钢梁横空,铁路与公路一同跨越大江,龟山与蛇山从此联手,京汉、粤汉两路由此贯通。
“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
此言,人们早已耳熟。果真站在桥上,才明白其中分量。所谓“飞架”,不是轻巧,而是一代人以钢铁、计算与血汗,向浩荡山河作出的回答;所谓“通途”,也不只是一条道路,更是一个饱经阻隔的时代,对联结与新生的渴望。
江流划开大地,桥梁缝弥山河。
长江大桥是一项非凡的工程,有骨骼,有体温,有一个时代昂扬的心气。它从百废待兴的岁月中抬头,桥墩深扎江底,钢梁直指长空,仿佛在说:大江可以阻断道路,却不能阻断人的意志。
走至桥心,回望蛇山,黄鹤楼正浮在灯火深处。
楼身金黄,飞檐层叠。它在黛色夜空下微微发亮,像一盏从唐诗中悬至今夜的灯。周遭高楼林立,车河奔涌,它却始终保持着古老楼阁的矜持与静穆。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一个“空”字,将千年光阴骤然拉远。仙人已去,黄鹤无踪,楼上只剩白云,楼下唯有大江。崔颢写的是登临,也是人面对时间时无可排遣的苍茫。后来李白送孟浩然东去,留下千古名句“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从此,黄鹤楼不再只是一座建筑,而成为中国人关于远游、送别与乡愁的一处精神高台。
然而,眼前这座黄鹤楼,并非千年前的旧楼。
它屡建,屡毁,屡屡重生。兵火焚其形制,岁月改其位置,却始终不能将它从诗歌和记忆中抹去。楼可以毁,诗不能毁;木石更替,文脉始终沿江,代代流传。
于是奇异的对望显现。立于蛇山的黄鹤楼守着古人的辞章,横卧水面的长江大桥托举今人的道路。在记忆与行动的对望中,时间被收进飞檐,山河被压入钢梁。
它们相隔不远,却横跨千年。
黄鹤楼含着“白云千载空悠悠”的寂寥,言明时间如长江东逝水,终将带走一切;长江大桥挺立着“天堑变通途”的豪迈,相信人在流逝无常之中,仍可有所建造。低回与昂扬,回望与向前,共同构成了武汉此城的气质:既能承受历史的苍凉,也敢开辟未来的道路。
长江,见证楼上的冠盖与孤客,也见证大桥初成时万人仰望的目光。它送走帆影、战船与木舟,又托起江轮,倒映列车与霓虹。江水日新,看似从不驻留,却把一座城市的兴衰、悲欢与雄心,尽数卷入东去的波涛。
苏轼有言:“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
今夜流经桥下的,早已不是李白所见之江水;今夜亮在蛇山之巅的,也不是崔颢登临之旧楼。但我们仍称它为长江,仍称它为黄鹤楼。可见真正的延续,从来不是形貌不改,而是在无尽变化中,仍有某种精神未曾断绝。
桥上行人渐少,风声愈发清晰。
列车又一次从脚下驶过,车窗的灯光一格一格掠过黑夜,转瞬消失在远方。黄鹤楼仍静静立着,檐角微翘,像要乘风,又像在等待一只永不归来的鹤。
大桥沉默,承担南来北往。高楼沉默,收藏千载诗魂。唯长江不肯沉默。它撞击桥墩,穿越灯影,挟巴山蜀水风云,向东奔涌不息。
黄鹤楼是架向往昔的桥,长江大桥是架向未来的楼。而武汉,望尽千年烟云,迎着万里江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