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文学这本书没有封面,没有作者。行行字被铅笔划过,反复描摹,边角已经模糊了。写下它的时候,窗外正刮着风,吹过一片再也回不去的土地。那些土地曾经长满了庄稼,如今长满了荒草。写下它的时候,也许正是秋天,叶子落尽,树还在。
乡土中国,土地和灵魂交融在一起,那村庄叫瓦子坪。不,也许它不叫这个名字。也许它叫梁庄,也许它叫张拔村,也许它没有一个可以被记住的名字。这片苍茫上,每天有几十个这样的村庄在消失。四十年来,消失了五十六万个。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没有声音痕迹。有人在那里出生、长大、老去,有人在那里哭过、笑过、爱过。后来走了,房子空了,路断了,井干了。风还在吹,吹过那些空荡荡的院子,吹过那些已经没有人坐的石阶。风什么也没有带走,也什么也没有留下。
数字落进纸里,只是一行字。可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地方——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有人魂归故里,有人背井离乡。结局总是如此。
老屋空着,全是泥坯房。有些屋顶已经塌了,椽子露在外面,像屠夫解牛时一排排露出的肋骨。也许走了很久,才会在村尾遇见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剥豆子。问他还住这里吗。他说住,就剩几户了。说上一些某某年代的时候,村里还有多少户的话。问他还要住多久。他停了一下,说住到住不动为止。然后低下头继续剥豆子,没有再说话。站在他旁边,没有人会知道该说什么。风从破了的窗户里吹进去,穿过空空的堂屋,又从另一扇破了的窗户里吹出来。那声音低低的,是在叹气。
一个农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他也许有写诗的天赋,也许能拉一手好琴,也许对颜色有一种天生的敏感。但他没有机会知道。他只知道怎么种地,怎么犁田,怎么在雨天来临之前把晒在场上的谷子收起来。他把那些天赋带进了土里,和自己的身体一起,慢慢腐烂,化成肥料,长成下一季的庄稼。那些庄稼养活了一些人,那些人去了城里,成了诗人、画家、音乐家。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天赋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只知道自己会写诗,会画画,会拉琴。他们不知道,有一块地里,埋着另一个人的天赋。
一个农妇可以一辈子没有出过远门。她最远去过镇上的集市,来回二十里路。没见过火车,没见过海和霓虹灯。只是听别人说,城里的楼高,高到看不见顶。她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样子。活在自己的一方土地上——灶台、田埂、井边、晒谷场,转来转去,转了一辈子。她并不知道自己拥有过什么可能的人生,那些在另一个世界里等待她的路,没有被她走过。她的一生很短,短到没有走出那几亩地的范围;又很长,长到她在每个清晨和黄昏之间,反复地做着同一件事——让活着继续下去。
那个会拉二胡的老人,一辈子都在村里给人拉红白喜事。他拉的曲子很好听,但没有人夸过他,自己也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在有人去世的时候拉《哭皇天》,在有人出嫁的时候拉《喜洋洋》。他拉了一辈子,没有写过一首自己的曲子,也没有想过要写。那些音符在他手里流过,散在风里,没有人记得。他不知道自己的天赋在另一个时代可以进音乐学院,可以站上舞台,可以被人录下来反复听。只是在田埂上坐着,在暮色里拉着,像一个和琴一起消失的人。后来他自己也老了,弓拉不动了,也听不清弦音准不准了。村里再也没有人请他去拉白事了,走的人太多,留下的已经请不起了。他坐在村口的石阶上,看着风吹过麦田,看着云从北边来,看着太阳落下去又升起来。他对坐在旁边的另一个老人说,你说,他们走的时候,我拉的曲子,他们听见了吗。那老人说,听不听得见,也都是那么回事。他点了点头,又说,死了好,死了就享福了。他旁边的人没有接话。过了很久,乌鸦叫了两声,翅膀扇动着飞远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了许多,不知是跟旁边的人说,还是跟自己说。死了好,死了就享福了。风把他头发吹乱了一些,他没有抬手去理。那把他用了几十年的二胡,挂在他身后的墙上,弦已经松了,弓毛也断了。没有人会再把它拿下来,没有人会再拉出一首完整的曲子。弦松了就松了,不用再调了,像人闭了眼就不用再睁开了一样。
他把门带上,没有锁。门没有锁的必要了,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只凳子、一口锅、柜顶那一件没人穿的羽绒服。走的时候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干净,剩几粒火星子,慢慢地暗了。第二天有人路过那间屋子,门还关着。第三天也关着。到第五天才有人推门进去,他躺在床上,被子是叠好的。旁边放着一双鞋,鞋底朝上,那土,还是晒干了的旧土。屋里没声音,连老鼠咬纸箱的声响都没了,只有梁上积的灰,细密地往下落。
后来村里来过一辆车,把他接走了。锁门的是另一个人,咔嚓一声,利落极了。从前那口井还在,但没人去打水了。柿子也照旧挂在树梢,风吹得它们晃了晃,也没掉下来。它们悬在那里,像等着什么——等着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等着一句不会再有人问的话。等着,等着,就自己慢慢地干了,干了还挂在枝上,风来也不落。墙角那件羽绒服,后来也不知是谁收拾走了。没有谢谁,也没有人问。村子还在,只是和从前不一样了。没人说得出是什么时候变得不一样的。也许是井水够不着的时候,也许是狗走掉的那天,也许是最后一个人把门带上、没有再回来的那个傍晚。风穿过空荡荡的巷子,穿过敞着口的房屋,穿过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低低的声响,理应是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尽。只是没有人听了。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草又长回来了,从墙根底下、从瓦片裂缝里、从灶台塌掉的空隙中。慢,却很坚定。土地终于收回了它借出去的东西。庄稼、汗水、被踩实了的泥土路,全都还回来了。草盖住这些,时间盖住一切。用不了几年,没有人记得这里曾经住过人。
费孝通先生写《乡土中国》的时候,中国还有几亿人活在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没有离开过自己出生的村子。他们不需要知道自己来自哪里,土地已然替他们回答。他们就是那一片土。后来土被掀开了,就成了被连根拔起的植物,运到很远的地方去。在新的土里,根的确难扎。却还在生长,只是慢些,长得弯些,被风吹歪了却没有倒下。依然可以在每个春天抽出新芽。风大的时候,它总会朝一个方向偏过去。朝着来路。
井还在,水干了。路还在,人没了。老人一个接一个地走,没有人送,没有留下话,也没有留下多少东西。穿不上的羽绒服,拉不响的二胡,劈好的柴火。柴火烧完了,二胡挂在墙上落了灰,羽绒服被人收走了,不知道收去了哪里。然后村头的枣树也死了,第三年春天没有再发芽。再后来,屋顶塌了,墙倒了,草长回来,一寸一寸地,把那些墙基盖住了。
消失的从来不只有一个个村庄。消失的是几千年里,人和土地长在一起的那种活法。几千年来,一代一代的人,在这片地上出生、长大、嫁娶、衰老、死去。他们在这片地上流汗,流泪,也流血流脓。他们和土地之间的关系,是一种近乎婚约的联结!人把自己的命交给土,土把粮食还给人的命。春种秋收,循环往复,周而复始。人的一生被切割成一季一季的庄稼,每季收获都证明自己还在活着。那种活法粗糙、笨重、沉默、漫长,但它实诚。它让人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知道自己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它是靠身体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人的手怎么握锄头,人的背怎么弯下去又直起来,人的眼睛怎么判断天色和风向——这些是一种落在骨头里的本能。后来人走了,那些本能也跟着走了,一并带走的,还有那些无需言说的规矩:什么时候下地,什么时候收工,谁家的孩子哭了该去哄一哄,谁家的老人倒下了该去搭把手。那些不成文的、靠着重复与陪伴慢慢长出来的规矩,也跟着最后一个老人的离开一起散了。
人不在土地里活着了。到了新的地方,做着和土地无关的事。他们有了新的生活,新的习惯,新的名字。他们中的许多人再没有回去过。但在某些夜里,他们会梦见一条土路、一口井、一棵老树。他们梦见自己站在村口,风从老槐树的叶子里穿过来,凉凉的,带着泥土的气味。他们站在那里,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然后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不属于自己的房间里,窗外是陌生的街道。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们曾经是某块地的主人和仆人,如今什么也不是了。
作者:霍潇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