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坪口那条河

2026-08-18 16:23:29    来源:中国基层网    访问:    

资江流到坪口的时候,忽然瘦了。

两岸的山往江心探着身子,水便只得从这狭缝里挤过去。这峡口,古人唤作“资江锁钥”。宋人游酢有诗云:“两山夹峙束江流,石壁嶙峋古渡头。舟子篙声喧暮雨,一声欸乃下辰州。”说的便是此处。过峡口时,风从谷底钻出来,湿漉漉的,裹着青苔与鱼腥的气味。江面的雾起得早,远山近树都漫成一团淡墨,唯有那铁路桥的铁架子,还硬朗朗地戳在雾里。火车过桥的声音被峡谷一挤,便格外响,轰隆隆地从头顶碾过去,撞在对面石壁上,弹回来,再撞过去——如是几回,终于碎在雾里。李白当年过三峡,赋诗“轻舟已过万重山”,那份快意,坪口人是体会不深的。这里的山太重了,水太窄了,船过峡口总是慢悠悠的,像一个人侧着身子,小心地挤过一条幽深的长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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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峡口虽窄,那时的坪口码头,却是资江中游一处鼎沸的所在。

我带着两个徒弟,在安化、桃源一带教武术。每回出门或归家,师徒三人总背着刀枪剑棍,铁尺在包袱里叮当作响。蜈蚣溪码头上,接船的张省山老人远远看见我们,便眯着眼招手:“七师傅,又去安化?”我应一声去马路口,他便递过别人送给他的三支纸烟来。码头的石阶被江水长年舔舐,泛着温润的光。我们立在上头抽烟,看白溪下来的客船突突靠岸。船上跳下来挑担子的、挎篮子的、抱孩子的,脚步匆忙,溅起的水花落在石阶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船舱里总是不空。有一回,一个穿蓝布衫的后生坐在我对面,膝盖上摊着一本翻烂的《少林拳谱》,眼神却不住地往我徒弟手里的刀上瞟。我指给他看几处错处,他当即在船板上比划起来,船身一晃,险些栽进江里去。满舱人都笑,我那小徒弟性急,当场抽出铁尺,亮了一招“拨云见日”,船舱里一片叫好。船老大从驾驶室探出头来喊:“莫要把船底踩穿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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坪口码头的喧嚣,是火车站的钟声与轮船的汽笛绞在一起,分不清谁先谁后。去溆浦善溪乡的船、去马辔市的船、去东坪的船,一艘挨着一艘,跳板上挑夫扛着麻袋飞跑,脚底板像长了眼睛。卖米糖的老汉常年占着码头边第三级台阶,见我来了,便从铁皮盒里夹两块最大的递过来,又逗我的小徒弟:“练一趟拳,再给一块。”那糖黏牙,甜得发苦,但嚼着嚼着,便能嚼出一整个悠长的午后。

后来公路通了,越修越宽,客船便一艘艘地消失了。

如今我已是媒体人,常去琅塘镇采访。琅塘的苏新社区与坪口镇街连街,一条街隔开两个地区,也隔开了两种乡音。我住在苏新社区,推开窗便能望见对面坪口的屋顶。逢着清早或傍晚,便信步走过那条街,到坪口的老码头上站一站。客船的影子早已散尽,码头改作了风光带,石阶换成了整整齐齐的石板,栏杆新刷了漆,花草也种得齐整。好看是好看,只是闻不见那股鱼腥气了。

火车依旧轰隆隆地过。峡口的雾似乎淡了些,能清楚望见对岸新起的水泥房子。我在栏杆边站了许久,心里盘算:张省山老人若还健在,该有九十岁了,不知他还记不记得那三支纸烟。码头空荡荡的,只有江风还和从前一样,湿漉漉地扑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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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火车过桥的声音传来,轰隆隆的,撞在石壁上弹回来,又撞过去。恍惚间,我又望见师徒三人背着兵器从跳板上跃下,望见那蓝布衫的后生在船板上比划拳脚,望见卖米糖的老汉正从铁皮盒里夹出糖来——江雾漫起,把这一切又都收了回去。

那峡口的古诗里写“舟子篙声喧暮雨”,而今篙声早已不闻,只剩火车的轰鸣,还在替这条江喊着什么。

我掏出手机,对着空空的江面拍了张照。照片里,江水白茫茫一片,铁路桥还在,铁架子依旧硬朗。只是桥下那排被江水舔得发亮的旧石阶,已经埋在风光带的花坛底下了。

作者  彭剑锋  (网络媒体人)

[责任编辑:李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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