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卫东
在湖南近代教育史上,有一个人特别有意思。
他生在湘西苗寨,长在贫困农家,靠吃锅巴考中了秀才。后来去了长沙教书,一教就是十几年,教出了一个改变中国命运的学生。晚年却回到山里,在岳父家旁边搭了几间屋子,安安静静著书立说,死后葬回祖籍湖南省隆回县罗洪镇。
这个人叫袁吉六,毛泽东叫他“袁大胡子”。

他这一辈子,从湘西到湘中,从乡下到省城,又从省城回到山里,走过的地方不少,但始终没离开过湖南。他的故事,其实就是一部近代湖湘知识分子的迁徙史。
一、葫芦寨的“苗乡之子”
清同治七年(1868年),袁吉六出生于湘西保靖县葫芦寨袁家坪。他的七世祖袁文宗于清初携皮革手艺从新化(今隆回县罗洪镇)迁此谋生,至袁吉六已是第七代。这个扎根苗乡百餘年的汉人家庭,到袁吉六出生时已家道中落。三岁丧母,父亲袁家绩虽为秀才,却只能以卖豆腐维持生计。他常偕其妹瑞芝寄宿他人檐下,备受冻馁之苦。
正是在这片苗汉杂居的土地上,袁吉六接受了最初的启蒙。七岁启蒙于本寨罗方城开办的私塾学堂。十二岁时,苗族举人石明山、秀才石文岚怜其家贫而好学,免费收他为徒。十五岁时推荐送至古丈县许光治开办的学堂就读。
这段经历让他与苗乡百姓结下深厚情谊,也奠定了他一生“不以贫富论人”的底色。光绪九年,十六岁的他赴永顺府赶考,因囊中羞涩,只能以锅巴充饥,竟被监考官疑为夹带,此事传开后,“锅巴秀才”的绰号很快传遍葫芦乡里。时至今日,葫芦寨一带仍以“锅巴秀才”的典故,勉励子女刻苦学习。
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二十九岁的袁吉六中丁酉科举人。因其试卷优秀,字迹清新,皇上特钦赐旗匾一块。后因患病,未能上京参加会试。
中举后,他奉父命回祖籍新化完婚,娶戴常贞为妻,婚后仍返葫芦寨设馆教书。此时的他,已在苗乡执教十余年,培养出无数寒门子弟。
二、长沙城的“袁大胡子”
民国元年(1912年),四十四岁的袁吉六因家族纠纷,携家眷迁回祖籍新化县孟公乡白莲村。次年春,应同乡陈润霖校长之邀,他受聘为湖南省立第四师范学校国文教员。这一年,毛泽东以第一名成绩考入该校,编入袁吉六所教的预科一班。
1914年,四师并入一师,袁吉六继续担任毛泽东所在本科一部八班的国文教员,直至1918年毛泽东毕业,前后长达五年半之久。在一师教员中,他年龄最长,又留着浓密胡须,学生们给他取了“袁大胡子”的绰号。
身在长沙,袁吉六却始终未忘葫芦寨。据记载,他与好友、学生通信时,常署名“袁吉芦”或“袁籍芦”,寓意“原籍葫芦”。这种署名方式,透露出他对那片生活了四十餘年的土地的深深眷恋。
三、“山斋”里的最后岁月
1929年,六十一岁的袁吉六从教职退休。令人寻味的是,他没有选择回祖籍袁家凼定居,而是来到新化县戴家凼——岳父戴前龙的家宅所在地,筑“山斋”而居。这一选择,在当时颇悖世情常理。
戴家是当地显赫之家,戴前龙曾总理湖广官粮,六个儿子中有的与蔡锷、杨伯笙等军政人物往来密切。相比之下,袁吉六在祖籍地居住不足一年便外出从教,与族人关系难免疏离。选择在岳家筑斋终老,既有现实生活的便利考量,或许也暗含着对早年生活的一种回归。

在“山斋”的三年里,袁吉六全力著书立说,撰有《文字源流》《文学史》《书法必览》《分类文法要略》等著作。他治学极为投入,有次如厕久久不出,家人担心,他却说:“我正在琢磨一个字的源流,别打我的岔。”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袁吉六病逝于戴家凼,享年六十四岁,归葬隆回县罗洪乡白莲村祖籍地。
四、何处是故乡?
袁吉六的一生,是近代湖湘知识分子在时代洪流中迁徙漂泊的缩影。生于湘西,长于苗寨,学于古丈,教于长沙,终老新化,归葬隆回——他的足迹跨越了湘西、湘中、省城多个地理单元,身上交织着“苗乡之子”“新化后裔”“省城名师”多重身份。
他在《桃源舟次》诗中写道:“途穷归棹早,翻幸我无成。”这“无成”的自嘲背后,是对入仕求官的自觉疏离。他以教书为业,以育人为乐,一生不置田产,所得尽用于购书。葫芦寨流传的“大富人家钱万贯,袁仲谦家书万卷”,正是他精神世界的写照。
1952年,毛泽东亲笔题写“袁吉六先生之墓”。这块墓碑,最终为这位漂泊一生的“大先生”找到了精神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