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益

住进儒林大酒店,是偶然。可这名字像一枚石子,投进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儒林,儒林——我在舌尖咀嚼这两个字,仿佛咬开一枚青涩的果子,满口都是旧时光的涩与香。
店在城步苗族自治县的儒林镇上。欧式的建筑外观,在夜色里亮着暖黄的灯。可这“儒林”二字,却分明是中国的、古老的、带着墨香与书卷气的。是谁编造了它?我翻开手机去查,答案落在一个叫杨再成的人身上——元朝皇庆二年,公元1313年,他在此建了一座“儒林书院”。七百多年前,这湘西南的山水间,竟有过一座书院,有过琅琅书声。这名字,便从那书院的匾额上走下来,走过元明清,走过民国,一直走进今夜我的房卡上。城步县老科协送的《城步杨家将文化研究》和《城步人类学民族学研究文集》应证了网上说法。
我忽然想起另一座书院——岳麓书院。同是“儒林”,一个在省城,名满天下;一个藏在这苗疆深处,默默无闻。可这默默无闻里,却藏着另一段更久远的故事。
说来也奇,这儒林镇下头,竟有个村叫“杨家将村”。2016年由几个村子合并而成,取的是“忠义杨家将”的意思。村里有座“杨氏官厅”,是明代的建筑,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里头供着杨氏的先祖,唐末的杨再思。有学者考证,山西太原以杨业为代表的“杨家将”,与这城步杨氏同出一宗,血脉相连。原来我住的这方土地,不仅是书声之地,亦是将门之乡。文有儒林书院,武有杨家将村——一文一武,一南一北,竟在这湘西南的小镇上奇妙地交汇了。
第二天清早,我推开窗。晨雾里,远山如黛。楼下是儒林大道,车马渐渐多起来。这名字用了七百多年,人们叫得顺口,大概很少有人会去想,它从哪里来,又意味着什么。就像我住的这家酒店,叫儒林,也许只是因地名而名,方便好记罢了。
可我躺在那张柔软的床上,却分明听见七百年前书院里的诵读声,与更久远边关上的战马嘶鸣,交织成一片,沉入这湘西南的夜色里。一个地名,便是一部微缩的地方史。今夜我住在这里,便也住进了那段历史里——虽然只是浅浅地,睡了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