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来到了位于新化县琅塘镇境内的团结山火车站，站在早已被荒草和寂静收复的月台上。脚下是裂了缝的水泥地，缝隙里钻出的野蒿已没过了脚踝。铁轨还在，只是锈得厉害，棕红色的铁锈一块块地翻卷起来，像一层层干涸了的、无人问津的旧伤口。月台尽头那间小小的、黄墙黑瓦的站房，窗户破了，空洞地望着我。这就是团结山站了——那个曾经只肯为最慢的火车，谦卑地停留几分钟的小站。
从前，它不是这样的。这月台上总是攒着温热的人气儿。卖茶叶蛋的老妪，竹篮里的铝锅总咕嘟着酱色的汤汁;提篮里装着枞菌、干辣椒的农人，彼此用浓得化不开的乡音高声谈笑，交换着田垄与集市间的消息。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食物的气味，以及铁轨被晒烫后散发出的、一种特有的金属的腥气。然后，远远地，一声汽笛，像从山肺腑里挤出的一声悠长叹息，贴着青翠的峡谷蜿蜒而来。所有的嘈杂便瞬间矮了下去，人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踮起脚尖，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一个被群山框定的弯道口。
车停稳，那几分钟的骚动，是这小站生命的顶点。上车的人，背着鼓囊囊的蛇皮袋，急切地寻找车门;下车的人，踩着僵直的腿，脸上带着松一口气的茫然，旋即又被认出他们的亲人裹挟进热烈的乡音里。车门“哐啷”一声关上，绿皮车身轻轻一颤，又“况且况且”地，拖着那一车厢的聚散，缓缓没入另一片山的苍翠。
而我，曾是那“下车的人”中的一个，更准确说，是“将要上车的人”。我的出发，始自更远的山里——新化县白溪镇，一个叫彭家村的地方。去团结山坐车，是没有“公路”可言的。那是一场虔诚的、用双脚丈量大地的朝圣。
从彭家到团结山火车站，一会儿山间小道，一会儿田间土路，也走过落满青苔的青石板路，有些青石被无数的草鞋、布鞋、胶鞋磨得圆滑。到了太平铺，见到的都一群大包套小包的旅客，他们正朝团结山火车站奔去，生怕耽误了上车的时间。
站在这里，那“况且况且”的声响，那喷吐着白烟的绿色长龙，多次将我送往一个名叫“远方”的模糊去处。在外闯荡的辛酸，成功的喜悦，全都浓缩在这座小站里。
后来，团结山火车站完成了历史使命，退出了历史舞台，可团结山火车站却永远烙在了我的骨子里。它虽然是湘黔铁路线上的一个小站，那么小，那么慢，那么固执地要求你用汗水与它亲近。它教会我一件事：抵达远方，是需要成本的。那成本不是一张冰冷的车票，而是黎明前冰凉的露水，是为生存而滴落的咸涩的汗，是肌肉清晰的酸痛，是回望故乡时那一阵揪心的、甜蜜的苍茫。
“呜——”，一声真实的、尖锐的火车鸣笛，将我猛地从回忆的深潭里拽出。在荒凉的站台上，有三位“琅塘星”志愿者告诉我，现在的团结山火车站，除了我们一些志愿者时不时在此捡垃圾清路障外，基本上再无他人前来溜达怀旧。
风又起了，这一次，它拂过荒草，拂过锈轨，发出低低的、呜咽般的声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空洞的站房，那曾为我停留的、墨绿色的慢车，仿佛还在记忆的弯道口，喷吐着亲切的白烟。我转过身，沿着来路——那早已被荒草淹没、或许已无法辨识的石阶小径的方向，慢慢地走去。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覆在那些沉默的、生锈的、曾托起过无数沉重脚步与滚烫期盼的轨道上。我知道，我再也找不回从前的感觉，再也等不来那趟愿意为一座山坳小站，温柔停留的慢车了。
供稿 彭剑峰(网络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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