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益
我是在八月初的一个午后，被县老科协的同志拉到办公室的。窗外的蝉鸣一阵紧似一阵，他们递过一杯茶，说：“老局长，有个项目，得你主笔。”
是山苍子。
我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记忆的深潭里，泛起一圈圈旧时的涟漪。山苍子，多贱的草木啊。小时候，塘边、屋边、山里边，随处都能见到它。东一丛，西一簇，没人特意去种，也没人特意去管，它就那么泼辣辣地长着，像野地里撒欢的孩子。三月里开花，开的是白花，细碎碎的，一串串挂在枝头，香气却浓得化不开，走在路上，远远地就能闻到，香得有些霸道，像要把整个春天都熏醉了。大人们总会采下它的籽来，青绿青绿的，圆溜溜的，放进牛肉里，或是鸡鸭肉里，那股子味道便有了别样的清鲜，是记忆里最独特的一味。
后来参加了工作，才知道这山苍子，在供销社和外贸公司的手里，竟是拿了去做生意的。全县有二十多家榨油厂，日夜不停地榨着山苍子油，咕嘟咕嘟地往外冒，那是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给这方土地带来的一笔财富。可农业生产责任制后，这产业，竟也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飘到哪儿去了，慢慢地，就没了声息。
再后来，就是扶贫攻坚了。县里提了个“三棵树”的发展策略，柑橘、茶叶、油茶，一时间，漫山遍野都是新栽的树苗，全县化了近两个亿的资金，每亩补助两千五百元，这阵仗，是响当当的。可那时，市里分管农业的肖副市长，偏偏在月溪镇的丰阁村住村，没有去发展那“三棵树”，而是种了六百亩的山苍子。我当时是县林业局局长，他去要补助，我们反复研究，最后才给补上。说实话，心里是有些犯嘀咕的，这漫山遍野都有的野东西，值得这样大张旗鼓地种吗?
可如今，裕鑫山苍公司的名字，在县里已经响当当了。他们背后有印遇龙院士的研究团队，有与湖南林科院、中南林科大、湖南农业大学等合作，有《湖南(洞口)山苍子产业发展规划》指引，在县里建了四百亩的种苗基地，一年能出三十万株苗木，还开发出了“裕鑫1号、2号、3号、4号”四个不落叶的新品种。两万亩的种植基地，年产6000万斤鲜果。在月溪镇管竹村，有了自己的榨油厂，保底价每公斤八元收着果子。这还不算，他们竟把山苍子油，深度开发出了洗发水、调味品、护肤品，山苍子帎。在竹市镇棉花村，还建了个饼肥厂，把榨油剩下的渣滓也变成了宝贝。公司年产值，已经达到了六千万元。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这些材料，眼前仿佛又看见了那一片片白花，闻到了那股霸道的香。这山苍子，它不再是记忆里那个野生的、供人尝鲜的草木了。它被装进了瓶瓶罐罐，走进了千家万户，成了可以细细品、慢慢用的东西。它不再是藏在山野里的野丫头，而是穿上了新衣裳，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
我忽然想起那个午后，在月溪镇的山坡上，肖副市长蹲在地上，用手小心翼翼地拨弄着一株山苍子幼苗，满眼都是光。他抬起头，对我说：“老刘，这东西，好活，好种，不挑地，却浑身是宝。我们守着它，不比守着金疙瘩差。”
我当时只是笑笑，并没有完全信服。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那六百亩，不再是试验田，而是成了燎原的星星之火。它像一条沉睡的龙，终于被唤醒了，舒展着筋骨，发出低沉的吼声。
那么，这山苍子，究竟该往哪里走呢?我合上材料，望向窗外，远山苍翠，连绵不绝。我想，山苍子可以种在四旁，房前屋后，路边水畔，它不占好地，却能让每一寸土地都生出价值。它可以做林下经济的“新把式”，在那些原本被忽略的角落里，生长出新的希望。而最要紧的，是它那一条完整的产业链，从种苗，到规模种植，再到深加工，最后到销售，每一个环节，都紧紧相扣，像一条奔腾的河流，生生不息。
如果真能实现五万亩的规模，那将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六十个亿的产业规模，这数字，沉甸甸的，却又是那样真实。它不再是纸上谈兵，而是有了裕鑫公司的实践，有了院士团队的支撑，有了那一个个鲜活的数字。
我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脑海里，那些记忆的碎片，与眼前密密麻麻的数据，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色彩斑斓的画。我仿佛看见，春天的白花，秋天的绿果，还有那从榨油厂里飘出的，带着辛辣香气的烟，它们都融进了这山，这水，这土地上正在发生的故事里。
我知道，我要写的，是一份建议，一份给县委县政府的建议。但我也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建议。它是我对故乡草木的一份深情，是对一个已逝产业的一份缅怀，更是对一个正在苏醒的奇迹的一份期许。
山苍子，它到底有多“贱”，就有多“贵”。它从山野里来，也终将回到山野里去，只是这一次，它带着满身的芬芳，和一颗想要改变这片土地的心。
我铺开稿纸，写下标题。窗外，一缕阳光正好照在“山苍子”三个字上，亮堂堂的，像极了三月里那些细碎的白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