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益
户外徒步游的朋友相邀到凤溪村走走，看看该村变化。2025年冬至这天终于成行。
车到村口，先便听见了水声。这水声，不是那种喧哗的、急于表白自己的，而是淙淙的，潺潺的，像一位慈祥的老人，用沉稳而安详的语调，讲述着一个悠长的、做不尽的梦。循声望去，一条清溪，便横在了眼前。这便是凤溪了。溪水是真清啊，水底的卵石，历历可数，大的如鹅卵，小的如雀卵，静静地卧着，被水流浣洗得浑圆温润。几尾不知名的小鱼，黛青的背，银白的腹，在石缝间倏忽来去，恍若空游无所依。掬一捧在手，凉意直透心脾;忍不住尝一口，一股清甜霎时在舌尖化开，仿佛将整个山林的草木精华都咽了下去。村里人说，他们祖祖辈辈都吃这水，怪不得，我见那些在溪边石阶上洗衣、闲谈的老人，个个脸上都带着一种恬淡的、与世无争的光，想来百岁老人的传说，是不虚的。
我的目光，不由得便投向了那溪水的源头——凤凰山。山是蓊蓊郁郁的，一派深沉的绿。村里的老人，用满是故事的口吻告诉我，这山，原是一只凤凰坐化而成。我静静地看，慢慢地，竟也看出了几分意思：那主峰昂然拔起，恰似凤首向天;两侧山脊迤逦而下，舒缓而丰腴，可不就是一双收敛了的羽翼么?整座山，便像一只安详栖息的神鸟，将这小小的村落，温柔地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老人还说，这山有灵气，早先王母娘娘也曾在此修仙。这话，我自然是当传说听的，但望着那山间缭绕的、若有若无的岚气，心里却不由得信了。山若有灵，水便有性，这凤溪的清澈与甘甜，大约便是这山之灵秀的化身了罢。
从前的凤溪村，想来不是如今这般光景。老人嘴里零星的旧话，拼凑起来，无非是泥泞的村路，斑驳的老墙，与守着几分薄田、看天吃饭的寂寥日子。年轻人像被惊飞的鸟儿，一拨拨地往外飞，只留下些老人与空屋，在风里沉默着。那时的凤溪，美则美矣，却是一种寂寞的、无人喝彩的美。
然而，时代的春风吹遍了山野，也唤醒了这沉睡的凤凰。乡村振兴的号角，在这里化为了实实在在的图景。你看那道路，不再是记忆里坎坷的泥途，而是宽敞平整的水泥路，像一条条灰色的带子，通达每一户人家的门前。有穿着橙色马甲的保洁员，在细细地清扫着，连一片落叶也舍不得久留。那些曾经在风雨中飘摇的闲置农舍，如今都“活”了过来，白墙黛瓦，修旧如旧，挂上了“民宿”的雅致招牌，推开窗，便是满眼的青山绿水。
村后的水库，如今是垂钓者的乐园了。水平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偶有鱼儿跃出，荡开一圈圈涟漪，搅碎一池安静。那昔日荒芜的岩落坪，如今建成了休养公园，亭台小巧，步道蜿蜒，是晨昏散步的好去处。更有那气派的凤溪山庄依山而建，与周遭景致浑然一体。最动人的，是那千亩的田地。夏天来时，这里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荷塘，风过处，绿浪翻涌，荷花亭亭，幽香袭人;待到春日，这里又成了油菜的海洋，满目金黄的、灼灼的花，泼辣辣地一直铺到山脚下，像一条巨大无比的、华丽灿烂的锦被，暖和着整个萧瑟的季节。
于是，游人便来了。长街短巷里，到处是悠闲的、带着笑意的面孔。村里的特产，什么风干的野菌，家酿的米酒，新采的山茶，生态大米，新打糍粑，被盛在精巧的竹编小篮里，摆在整洁的摊位上，被那些来自城市的游客们欣喜地、争相地采购着。寂静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丰盈的、活泼的热闹。这热闹，不是喧嚣，而是一种富足与安乐的声响。
我立在那千亩油菜花田的边上，望着这片流淌的金色，心里忽然充满了无言的感动。这凤溪的巨变，变的何止是屋舍道路，田园景观?变的更是一种精气神。它没有斩断传统的根脉，反而让这根脉吸吮了时代的活水，生发出更加繁茂的新枝。那凤凰山的传说，因了这现实的光景，仿佛也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古话了。这只栖息了千万年的凤凰，在新时代的晨曦中，似乎正微微抖擞着它的羽翼，将要发出一声清越的、震动山峦的长鸣。
作者：刘长益 洞口县老科协副会长兼秘书长，洞口县作协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