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益
石榴村这活动中心,原是村里的一所旧学堂,如今通过改建成了村里办公的地方。门前挂了好几块白底黑字红字的牌子,在夏日的阳光下,肃肃静静的。那二楼东头的一间小屋,夜里总是最后熄灯的。我有时晚归,从田埂上走过,一抬头,便能望见那扇窗子里透出的、温润而执着的灯光。它不像城里霓虹那般喧嚣,倒像是一颗安安静静的心,在夜里也兀自搏动着,思忖着。村里人起初都带着些好奇,远远地观望;后来便也惯了,知道那亮光底下,是省里社会工作部派驻在村里的第一书记魏书记在伏案写着什么。听村支书老尹说,那是在写调研报告,厚厚的一沓,写的都是石榴村的田、石榴村的人、石榴村社会治理成功的经验、石榴村短板与不足。
魏书记这人,身上没有半点我们想象中“大干部”的架子。他的脸是清癯的,总带着笑,那笑是浅浅的,却像这南方的雨水,能慢慢地渗到人的心里去。他不爱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倒是爱往农家院里钻。谁家灶台上煮着什么,田里秧苗长势如何,他都看得仔细,问得也仔细。那泥土的芬芳,混合着炊烟的味道,似乎比任何报告上的数字都更能让他了然于心。我有一回,见他蹲在村头曾老倌的屋檐下,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喝着农家自采自焙的野茶,两人聊得入了神。夕阳的余晖,给他那半旧的夹克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那光景,不像是一位省里来的官长,倒像是常来走动、熟络了的远房亲戚。
他来了不久,村活动中心那间最大的会议室,便常常是灯火通明到深夜了。那不是开会,他管那叫“座谈”。村里的党员、干部,还有那些脑子活、有见识的“田秀才”、“土专家”,都被他请了去。他不怎么说,多是听。听大家争,听大家吵,听那些最朴素的愿望和最实际的难处。他从省城带来的,不只是一纸命令,更像是一张空白的、上好的宣纸。他要将这石榴村的山水、人情、家底,都一一地听真了,看透了,才肯落下那第一笔。他说:石榴村离高沙镇很近,要走城乡融合的路子,要打通石榴至高沙河边通道,石榴村要进上步实现农业现代化,现代装备要跟上,农民要富关键要打通农特产品市场渠道,石榴很美,要走农文旅馆整合发展的路子。这规划,便是在这无数个夜晚的灯光与话语里,渐渐地有了眉目,有了魂魄。
规划是有了,可要让纸上的东西落到地上,扎下根来,是需要雨露滋养的。魏书记便成了那只不知疲倦的领头雁,带着村里的几个人,开始在省城与县城之间奔波起来。那些对我们庄户人来说,门禁森严的“省直机关”、“县直机关”,他一处一处地去叩门,去诉说这石榴村的梦。我有一回随他去县里,见他与人交谈,不卑不亢,话语里却满是对这片土地的热忱。他这不单是“跑”项目,“跑”资金,他这更像是一位高明的匠人,在为我们这小小的村庄,寻觅着最合适的砖石与栋梁。
不多时,村里便真真切切地热闹起来了。第一桩大事,是那“乡村人才培训班”办起来了。谁也没想到,第一期的竟是培训厨师。三十三个围着白布裙的汉子,站在崭新的灶台前,学切配,学火候,学摆盘。那热气腾腾里,漾开的是一张张有了盼头的脸。随后,七个唤作“餐饮服务平台”的饭庄,便在村口、路边,一个个地立了起来。这真是绝妙的主意!村里自产的蔬菜、鸡鸭、新米,直接从田头送到灶头,那颜色,那香气,是城里馆子万万比不上的。三百个乡亲,便在这油盐酱醋的交响里,寻着了稳稳的营生。这一条链子,仿佛一下子就把我们这石榴村,和外面那个广阔的世界,紧紧地拴在了一处。
更大的动静,还在后头呢。忽一日,几辆小车悄没声地开进了村,下来些文质彬彬的人。村支书老尹兴奋地逢人便说:“湖南农大的专家来了!”“凯迪科技的老总来了!”田埂上,多了些拿着放大镜俯身查看稻叶的人;会议室里,多了些对着图纸比划讨论的人。这村庄,像一个忽然开了窍的后生,四面八方的高人,都愿意来点拨他,扶助他一把了。
路,悄悄地变宽了,变平整了,夜里还有了明亮的路灯,光晕温柔地洒下来,连狗吠声都显得比往日安详。路两旁,新栽了桂树与香樟,来年秋风一起,不知要香成什么样子。村东头那片最好的水田,立起了“水稻试验田”的牌子,那些大学里带来的新种子,就在我们这祖辈耕种的土地上,悄悄地发芽。晚饭后,活动中心前的广场上,音乐响起来了,婆姨们跳起了广场舞,笑声能传出老远。
2025年秋天,村里搞起了秋晚,本村的村民和邻村村民都来了,千余人参观村里文化长廊,参观村里的沿江大道,广场上狮龙翻滚,台上歌声飞扬,观者如织,好不热闹。
2026年1月17日,凯迪科技做东,在村狮子山文化广场上摆了百十来桌的“团圆宴”。那天的太阳,又大又圆,金辉遍地。舞台上村文化骨干跳起了欢快的舞蹈,直播带货的小青年摆起摄像设备,桌上摆的,是我们自家田里的出产,由我们自家培训的厨师烹制。魏书记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走,一桌一桌地敬。他的脸被月光和灯光照着,显得格外柔和。他看着那些欢笑的脸,看着这焕然一新的村庄,眼里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我忽然觉得,他初来时那清癯的身影里,所含着的沉静的力量,到这时,才完全地绽放了出来,化作了这阳光下实实在在的、温暖的丰收。
当夜我踱步到村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新稻的清香,有桂子的甜香,还有那宴席上隐隐飘来的、人间烟火的暖香。我回头望去,村庄静静地卧在月光下,白墙黛瓦,轮廓分明,像一个睡熟了的孩子,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这村富裕、民和谐、村庄美的光景,大约便是如此了罢。而那最初点亮这一切的,是那盏窗里的灯,和那个带来了灯的人。